第545章 黄丽霞的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1 / 1)

五个闺女的嘴张着,吃饭就成了头等大事。

黄丽霞精打细算是出了名的,屯子里的人都知道,王西川家日子紧,但从来没见他们家断过粮,孩子们也从来没饿过肚子,全靠黄丽霞会算计。一斗米在她手里能吃出别人家一斗半的量来,一把菜她能做出两把菜的分量来。屯子里的婆娘们经常来问她:“嫂子,你家这么多孩子,到底咋过的?跟我说说呗。”黄丽霞就笑笑,把那些穷日子里的办法一样一样地教给她们。

春天的野菜刚冒出头来的时候,黄丽霞就带着大丫二丫挎着篮子出门了。屯子边的山坡上、地垄沟里、河滩边上,到处都长着野菜——荠菜、婆婆丁、苣荬菜、灰菜、榆钱。黄丽霞认得几十种野菜,哪样能吃、哪样不能吃、哪样怎么吃最好,她心里都有一本账。荠菜包饺子最香,婆婆丁蘸酱最爽口,苣荬菜炖汤去火,灰菜焯水凉拌最清鲜,榆钱掺玉米面蒸窝头又甜又软。她领着大丫二丫在坡上蹲一上午,就能挖满满一篮子野菜回来。

野菜拿回家,黄丽霞分门别类地收拾。荠菜挑出来洗干净,留着包饺子或者做荠菜汤。婆婆丁分开,嫩叶凉拌,老一点的晒干了存着泡水喝,说是清热解毒的。苣荬菜焯水后拌上蒜末和酱油,能吃两顿。灰菜要先用开水焯一遍去掉涩味,再凉拌或者炒着吃。榆钱最麻烦,要一朵一朵地摘,把花蒂摘掉,只留花瓣,然后洗两三遍才能用。大丫二丫蹲在院子里摘榆钱,一摘就是大半天,手指头都染绿了,但娘做的榆钱窝头又香又甜,值了。

粮食不够的时候,黄丽霞就在玉米面里掺东西。掺野菜、掺榆钱、掺槐花、掺红薯、掺南瓜,能掺的都掺过。春天掺榆钱和槐花,夏天掺南瓜和豆角,秋天掺红薯和胡萝卜,冬天掺干菜和冻白菜。一样一样地试,试出哪种闺女们爱吃、哪种抗饿、哪种能撑时候。榆钱窝头闺女们最爱吃,带着一股清甜味,黄丽霞就在榆钱开的季节多摘一些晒干了存着,冬天没鲜榆钱的时候就泡发了用,虽然味道差一些,但好歹有那个意思。

菜不够吃的时候,黄丽霞就在菜里多放盐——咸了下饭,吃得少,省菜。四丫有时候会喊——“娘你放盐太多了,齁嗓子!”黄丽霞就给她倒一碗水——“喝水,喝完水就不咸了。”四丫喝完水又说——“娘你讲不讲理!”黄丽霞说——“不讲理咋了,盐贵还是水贵?盐要花钱买,水不要钱。你自己算算哪个划算。”四丫算了半天算不出来,又去扒饭了。大丫在旁边憋着笑,给四丫夹了一筷子菜,说——“你多吃菜少喝水,省得跑茅房。”四丫瞪她一眼,把菜塞进嘴里使劲嚼。

衣裳也是穿小的改一改往下传。大丫穿小的衣裳给二丫,二丫穿小的给三丫,三丫穿小的给四丫,四丫穿小的给五丫。一件衣裳穿好几个孩子,穿到最后补丁摞补丁,实在不能穿了就拆了做鞋底、拧成绳子、糊成袼褙。黄丽霞手巧,衣裳改了之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该接长的接长,该改窄的改窄,该补的补,该改的改,每件衣裳到了下一个孩子身上都像是新做的。大丫有时候会心疼自己穿过的那件花褂子——“那件是我最喜欢的,粉色的,娘你给我做的时候我还舍不得穿呢。”黄丽霞说——“那件二丫穿着也挺好看的,你看她穿上之后多精神。”二丫穿着那件改过的花褂子,站在炕沿边转了一圈,大丫看了看,确实还挺好看,就不再念叨了。

王西川的衣裳更是补了又补,一件棉袄穿了五六年了,袖口磨破了补一块,后背刮烂了补一块,下摆扯开了再补一块。黄丽霞的针脚又密又细,补丁剪成圆形的,边角收得严严实实的,乍一看还以为是什么特殊的花色。王西川说——“别补了,买件新的吧。”黄丽霞说——“买新的不要钱啊?你这件棉袄还能穿两年,补补就好了。”王西川就不说话了,接着穿他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郑大胡子看见了说——“你媳妇手艺不错,补得跟新的一样。”王西川说——“你媳妇也不差。”郑大胡子说——“我媳妇要是有你媳妇一半会过日子,我也不至于天天穿破衣裳。”王西川嘴角动了一下,没接话。

黄丽霞把每一分钱都算着花。王西川的工资发下来,她先留出买粮的钱,再留出买油盐的钱,再留出给闺女们买本子铅笔的钱,剩下的全部攒着,以备不时之需。逢年过节才舍得扯几尺布给闺女们做件新衣裳,平时能穿旧的就穿旧的,能补的就补,能不花钱就不花钱。她有个小本子,上面一笔一笔地记着每一笔开销——某月某日,买米多少钱;某月某日,买盐多少钱;某月某日,买煤油多少钱;某月某日,给五丫买药多少钱。一笔一笔的,清清楚楚,连一分钱都不漏。

有一天王西川从山里回来,带回来一只野兔。黄丽霞把兔子收拾干净了,炖了一锅,肉不多但汤多,放了很多粉条和白菜,满满一大锅。吃饭的时候四丫问——“娘,今天吃兔子肉,咋不多放点肉啊?”黄丽霞说——“肉留着明天再吃,今天先吃菜。一只兔子就那么大,你一顿吃完了明天吃啥?过日子要算计着来,不能顿顿都吃肉。”四丫哦了一声,低头吃粉条去了。大丫在旁边悄悄跟四丫说——“你傻啊,娘是把肉留着明天给爹带饭的,爹进山干活不吃肉没力气。”四丫又哦了一声,夹了一块肉偷偷放进王西川碗里,王西川看见了,把那块肉又夹回四丫碗里,四丫又夹回去,父子俩夹来夹去好几个来回,最后被大丫一筷子夹走了——“你们俩别推了,我吃了。”王西川和四丫同时看着她,大丫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若无其事地喝了一口粥。王西川嘴角翘了一下,四丫也笑了。

有一回月底还没到,家里的米缸就见底了,敲得当当响。黄丽霞打开柜子看了看,还有半袋子玉米面、一小把白面、几个土豆、两颗白菜。她把玉米面掺上冻白菜帮子蒸了窝头,黑乎乎的硬邦邦的,咬一口牙都硌得慌,但全家人都吃了,谁也没说不好吃。二丫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好半天才咽下去,然后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水送下去。她抬头看了娘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头咬了一口窝头,慢慢地嚼着。黄丽霞看着她,心里头酸酸的,但脸上没有露出来。

当天晚上王西川就进了山,打了三只野兔一只狍子,又挖了几捆野菜回来。他把东西往灶台上一放,说——“日子紧的时候跟我说,我多进几趟山就是了。你不用自己扛着。”黄丽霞看了看那些野兔和狍子,又看了看王西川——他的鞋上全是泥,裤腿湿了大半截,手背上又有几道新划的口子,肯定是走得急被树枝刮的。她没有说什么,转身去烧水给他泡脚,热水端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以后你进山小心点,别急,日子能过。”

那天晚上,黄丽霞把野兔和狍子收拾了,肉分成了好几份——一份冻起来留着慢慢吃,一份腌了做咸肉,一份煮了汤第二天全家吃。狍子皮剥下来晾在院子里,等干了拿去卖钱。她把每一块肉都算计得清清楚楚,该留的留,该吃的吃,该卖的卖,一点都不浪费。王西川在旁边看着她忙活,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的脸上带着疲惫后的那种满足,嘴角有一点笑意。

日子紧是紧,但黄丽霞有一句话常挂在嘴边——“日子要往前过,不能往后看。只要人还在,心还在,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屯子里有人问她累不累,她说——“累啊,咋不累。但看着孩子们一天天长大,一天天长高,一天的饭都吃上了,衣裳也没让她们冻着,我心里就踏实。累就累点吧,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