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丽霞精打细算的本事再大,光靠节省也填不满五个闺女的嘴。王西川心里头清楚得很——节流是节流,开源是开源,两个都得抓。采伐队的工资就那么多,三十八块钱一个月,涨也涨不了,省也省不下。要想让家里宽裕一些,必须从别的地方想办法。
王西川的办法就是进山。
每天早上,他天不亮就起来,把棉袄穿上、狗皮帽子戴好,背上猎枪和背篓。黄丽霞已经把干粮和水装好了放在灶台上,两张玉米面饼子、一壶热水,有时候再加几个煮土豆。他从灶台上拿起干粮袋往背篓里一塞,推门就出去了。大青跟到院门口,蹲下来看他走远,尾巴在地上扫两下,又趴回去了。
他先去采伐队上工。采伐队的活儿累,一天下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像断了似的直不起来,腿也像灌了铅一样沉,迈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但他不敢歇——家里五个闺女等着吃饭呢,他歇一天闺女们就少吃一顿。郑大胡子有时候看他累得厉害,就劝他——“西川,你歇歇吧,别把自己累垮了。你上有老下有小,你要是倒了这个家就散了。”王西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歇不了。家里五张嘴等着呢。”说完又扛起油锯上山了。
下了工,别的工友回工棚歇着了,或者打牌、喝酒、扯闲篇。王西川把工具一放,换上旧棉袄,背上猎枪和背篓,一头扎进老林子。别人问他——“西川你干嘛去?”他说——“进山转转。”别人就知道他进山打猎采药去了。日子久了,采伐队的人也都习惯了,不再问他,只是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有人感叹一句——“不容易啊。”
进山之后,王西川脑子里先过一遍今天要干什么——是打猎还是采药还是挖参?三件事轮着来,哪个季节适合干什么就干什么。冬天适合打猎,皮子好,毛厚绒密;春天适合挖野菜采早药,像茵陈、蒲公英、车前草这些早春的药;夏天适合采花采叶,金银花、夏枯草、薄荷;秋天最忙,既要打猎又要采药还要挖参,五味子、苍术、黄芩、党参都在秋天采收,狍子也最肥。
这一天上工的时候天气不错,王西川在采伐队干了大半天,中午歇了一会儿,吃了两张饼子喝了半壶水。下午收工后他换上旧棉袄,背上猎枪和背篓就进了山。今天他打算去北坡那片柞木林碰碰运气,那边常有一群狍子出没,上次他去的时候看见了脚印,但那天没带枪,错过了。这次他提前装好了弹药,通条把药室压实了,火帽按得紧紧的,枪管擦得锃亮,在昏黄的暮色中泛着温润的铁黑色光泽。
四月的山里,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背阴的地方还有一些残雪,白花花的像碎银子洒在草地上。阳坡上的草已经绿了,嫩嫩的、软软的,风一吹就像波浪一样起伏着,从坡底一直涌到坡顶,在落日余晖中泛着柔和的黄绿色光泽。达子香已经开了大半,粉红色的花朵一丛一丛地缀在山坡上,远远看去像一层薄薄的粉雾,在山风里轻轻地摇晃着,散发着清淡的花香,混在松脂和湿润泥土的气味里,让人不自觉地深呼吸。
王西川沿着狍子常走的路径走,脚步放得很轻,踩在松软的落叶层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一段就停下来观察一下地面——有没有新脚印,脚印的方向是往哪去的,脚印的深浅判断是多久之前留下的。他在一处山坳的坡地上看见了新鲜的狍子脚印,半圆形的,两个一前一后,间距不远,应该是刚走过不久。他顺着脚印的方向往前走,穿过一片灌木丛,绕过一块大石头,在一处低洼的草甸子上看见了那群狍子。
四头狍子。一头公的,个头大一些,角已经长出来了,像两把弯弯的小叉子立在头顶上,在夕阳的逆光中泛着灰白色的角质光泽。三头母的,体型小一些,毛色棕黄,肚子圆滚滚的,应该是去年秋天怀上的,春天快要产崽了。它们在草甸子上低着头吃草,尖细的嘴唇在草叶间灵巧地翻动着,时不时抬起头来左右看看,耳朵转向不同的方向捕捉着四面八方的声音。其中一头母狍子抬头的频率最高,像是这群狍子里负责放哨的那一个,耳朵机警地转动着,眼睛朝着王西川这个方向扫了好几回。
王西川没有急着开枪。他找了一棵粗大的老柞树,蹲在树根后面的阴影里,把猎枪架在树根上。枪管架稳了,他先看了看风向——风从对面吹过来,迎面刮向他的脸,这样他的气味不会飘到狍子那边去,狍子闻不到他的味道。他又看了看那几头狍子的位置和距离——大概四十多步远,在他的射程之内,但公狍子站在草甸子中间,角度不太好,打到身上不一定能一枪毙命,狍子中枪后如果还能跑就会跑进密林里,追都追不上。
他等了一会儿。草甸子上很安静,风吹过来带着达子香和湿泥的气味,偶尔有一两只鸟从头顶飞过,扑棱棱地落进远处的林子里。狍子们一直在吃草,慢慢地移动着,像是在按照某种看不见的路线在草甸子上画圈。大约过了一刻钟,那头公狍子走到了草甸子的边缘,正好侧对着他的方向,前胛露出来了,位置很好,距离也合适。
王西川屏住呼吸。前准星对准公狍子的前胛——韩把头教过他,打前胛一枪毙命,狍子不会跑太远。手指搭在扳机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稳得像一根钉在木头上的钉子。风停了,草甸子上安静了一瞬,像是连鸟都屏住了呼吸。他的手指扣了下去。
“砰——”枪声在山坳里炸开,回声在山谷之间来回碰撞着,惊起了一群鸟,扑棱棱地冲上天空,翅膀扇动的声响混在枪声的余音里,久久不绝。公狍子猛地跳了一下,两条前腿一软跪在了草甸子上,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它的脖子扬起来,朝天空看了一眼,然后头垂下去了,身体侧倒在草地上,四肢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胸口渗出一小片深红色的血,在嫩绿色的草叶上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红花。
那三头母狍子吓得四散奔逃,眨眼间就消失在灌木丛里,只留下几串凌乱的蹄印和一阵急促的踏草声,很快就归于寂静。草甸子上只剩那头倒下的公狍子和王西川一个人,还有远处还在回荡的枪声余响,一声比一声弱,最后彻底被风吞没了。
王西川从树后面站起来,端着枪走过去,一步一步的,枪口始终朝着狍子的方向。走到跟前他蹲下来,先用手碰了碰狍子的眼睛——瞳孔已经散了,不动了。他又摸了摸狍子的毛,还温热着,软乎乎的,带着草甸子上青草的气味。枪眼在前胛的位置,很正,一枪就打在了心脏上,几乎没有挣扎就断气了。他伸手把狍子的眼皮合上,让它闭着眼躺着,然后从背篓里拿出麻绳,把狍子的四条腿捆在一起,试了试重量——大概四五十斤,不算太重,背着走山路还撑得住。
他把狍子背上肩膀的时候,后背的骨头硌得生疼。狍子虽然不算大,但背着一具沉甸甸的尸体在陡峭的山路上走大半天,肩膀和后背的肌肉很快就酸痛起来了,像是扛着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他在山脚下歇了两回,第一次靠着树喘了好一阵子气,把背篓从肩膀上放下来歇了歇肩膀。第二次快到屯子口的时候,他实在走不动了,把狍子靠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蹲在路边歇了好久,汗水把棉袄里外都浸透了,头发上腾腾地冒着白气,在春天的暮色中像一缕细细的炊烟。
天黑透了他才到家。推开院门的时候,大青从狗窝里冲出来围着他的腿转了好几圈,兴奋地嗅着狍子身上的血腥味和草木味,尾巴摇得像风车。王西川把狍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板上,把背篓和猎枪卸下来靠在墙角,在井台边打了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冲在脸上,把他脸上的汗和灰冲掉了一层,露出底下被晒得发红发黑的肤色。
黄丽霞从屋里出来,看了看石板上的狍子——“又打着了?个头不小,够吃一阵子了。”她走过来,用手摸了摸狍子的毛,又摸了摸枪眼的位置,点了点头——“枪法准了。一枪毙命,没让它遭罪。”她转身进屋拿了一把刀和一盆热水,蹲在石板边开始收拾狍子——剥皮、开膛、清洗内脏、把肉分块。她的动作利落极了,刀子在她手里翻飞着,皮和肉干净地分离,骨头顺着关节卸开,没有一丝犹豫和浪费。
王西川在井台边洗了手,进了屋换了件干衣裳,出来的时候黄丽霞已经剥完皮了,那张狍子皮被摊开在石板上晾着,毛色棕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油光,绒毛的密度和厚度都很好,能做一顶好帽子和一副好手套。狍子肉被分成了几大块,五花肉、后腿肉、前腿肉、排骨、下水,一样一样地码在盆里。黄丽霞留了两块好的明天吃,剩下的用盐腌了挂起来风干,留着慢慢吃。
五个闺女围在灶台边上看着那盆肉,眼睛亮晶晶的。四丫伸手想去摸一下那块最大的五花肉,被黄丽霞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别摸,生肉腥,摸了手臭。”四丫缩回手,但还是恋恋不舍地看着,舔了舔嘴唇。三丫已经在灶台边的墙上画了一头狍子,画得歪歪扭扭的,头上还画了两只角,一只朝上一只朝下,像是长反了。四丫说——“你画的这是啥?狍子咋一只角朝上一只角朝下?”三丫说——“你管我,我想咋画就咋画。”四丫说——“那你画得不对。”三丫说——“艺术你懂不懂?”四丫说不懂。三丫说——“不懂就别说话。”四丫瞪了她一眼,又去看肉了。
王西川坐在灶台边的板凳上,看着黄丽霞在灶台边忙活。火光映着她的脸,她脸上的表情跟往常一样平淡,但他看得出她嘴角微微翘着——那是高兴了才会有的样子。她知道有了这头狍子,家里少说十天半月不用为吃肉发愁了。狍子皮晾干了能卖几块钱,狍子骨能熬汤,下水也能吃,一点都浪费不了。
“明天给你炖狍子肉汤。”黄丽霞头也不回地说,“放点粉条和萝卜,炖一大锅。你明天多带点饭,采伐队干活累,吃少了不行。”王西川嗯了一声,靠在墙边闭上了眼睛。灶膛里的火噼啪地响着,火光在他脸上跳动着,像是把他脸上的疲惫一点一点地烤化了。他打了个小盹,听见大丫在轻声喊妹妹们洗漱睡觉,听见二丫在收拾碗筷,听见三丫还在跟四丫争论那只狍子画得像不像,听见五丫在黄丽霞怀里哼哼唧唧地撒娇,说“娘我困了”。
他没有睁开眼睛,但他嘴角动了一下。日子虽然紧巴巴的,但这样的晚上,他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