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大丫帮娘,七岁的顶梁柱(1 / 1)

狍子炖了一大锅,汤浓肉烂,一家人吃了两顿还剩了半锅。黄丽霞把剩下的汤和肉装进一个粗瓷盆里,盖上盖子放在灶台边的阴凉处,说留着明天给王西川带饭。大丫帮着把灶台收拾干净了,碗筷洗了,锅刷了,又把地上洒的汤渍用抹布擦了两遍,擦得锃亮。

做完了这些,她坐在炕沿上歇了一会儿。今天下午放学回来她就没闲着,先是帮娘收拾狍子肉,然后生火做饭,哄妹妹们吃饭,给五丫洗澡,现在又收拾完厨房,整个人累得两只胳膊都酸了,小肩膀塌着,靠在墙上直喘气。二丫端了一碗热水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冲二丫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炕桌上。

黄丽霞从里屋出来,看了看大丫靠在墙上的样子——她的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青黑色,嘴唇也有些发白,像是累着了,但嘴角还带着笑,眼睛还是亮的。黄丽霞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大丫的头发软软的,带着一股灶膛里烟火的残余气息,发梢还沾着一小片干菜叶——那是她刚才切菜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自己也没发现。黄丽霞把那片干菜叶轻轻摘下来,手指在大丫的发梢上停了停。

“累了吧?”黄丽霞问。

“不累。”大丫把水碗放下,坐直了身子,像是要证明自己不累似的,两只手在膝盖上拍了拍,“娘,我不累,我还能干。”她的声音脆生生的,但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嗓子有一点哑——那是太累了才会有的声音,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

黄丽霞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七岁的孩子,本该是每天放学回来写完作业就出去疯跑的年纪,可大丫从会走路就开始帮家里干活了。三岁给娘递柴火,四岁扫地,五岁烧火,六岁做饭,七岁已经顶了家里大半个劳动力。别的孩子放学了在屯子里追着跑、跳皮筋、打沙包,大丫从来不去,她放学就回家,放下书包就开始干活,一干就是大半夜。

“大丫,”黄丽霞的声音忽然有些轻,“你怪不怪娘?”

大丫愣了一下——“怪啥?”

“怪娘让你干这么多活,”黄丽霞说,“你放学了别的孩子都在玩,你在家烧火做饭洗衣服带妹妹。别的孩子有新衣裳穿,你的衣裳都是穿了好几年改来改去的。娘知道你委屈,娘都看在眼里。你才七岁,不该操这么多心的。”

大丫沉默了一小会儿,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摩挲着。她的手指头小小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几道干裂的小口子——那是冬天洗菜烧火冻出来的,虽然春天暖和了一些,但裂口还没完全愈合,还能看见细小的粉红色嫩肉。她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头,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娘,摇了摇头。

“娘,我没觉得委屈。”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帮您干活是我愿意的。妹妹们还小,您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帮您干,您就能轻松一点。再说了,我干活又不是白干的,您教我认了那么多药名,还教我认字,别的孩子还没我会的多呢。”

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四丫五丫还小,三丫干活又毛手毛脚的,二丫虽然能干但也要上学。家里总得有个人帮您,我不帮谁帮?我不累,真的不累。再说了——”她嘴角翘了一下,露出一个调皮的小表情,“我干活了,四丫她们就不敢不听我的话了。我说东她们不敢往西,可厉害了。”

黄丽霞被她最后一句话逗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个小鬼头,还会拿这个拿捏妹妹们了?”大丫捂着脑门嘿嘿地笑——“那当然,二丫我管不住,二丫太乖了她自己管自己。三丫我管得住,她怕我撕她的画。四丫我拿她没办法,但四丫怕您。五丫最乖,我说啥她听啥。”她一五一十地把每个妹妹的性格都分析了一遍,像个小将军在点兵布阵。

黄丽霞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转过头去,假装整理炕桌上的药方本子,把那本韩把头新给的《韩氏验方续录》拿起来翻了翻,把那些已经被翻得卷边的页角又抚平了一回。大丫没有看见她的表情,又端起水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空碗放回灶台上,从柜子里拿出书包,在炕桌上摊开,开始写作业了。她先写语文,一笔一划地抄生字,每个字写三遍,写得端端正正的,没有一丝潦草的痕迹。写完了语文写数学,算术题做完了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才合上本子。

黄丽霞坐在炕沿上,看着大丫在煤油灯下写作业的样子。灯光映着她低垂的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细细的阴影,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一道题的答案,嘴唇轻轻翕动,跟着笔尖移动的速度默念着算式。她的右手握着铅笔,小指头微微翘着,像一只停下来的小蝴蝶落在纸面上,半天没有飞走。

二丫从里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放在大丫手边——“大姐喝水。”大丫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又低头继续写。二丫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大丫没别的需要,又默默地回里屋了,走的时候把门轻轻掩上,不让三丫四丫在外面吵着大姐写作业。

三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了一截炭条蹲在墙根底下画了起来,画的是大丫写作业的样子——趴在炕桌上,手里拿着笔,煤油灯在旁边亮着。虽然画得歪歪扭扭的,但那盏灯和那个趴在桌上写字的轮廓倒是能认出来。四丫从她身后伸头看了看,说——“你画得不像,大姐头发没这么乱。”三丫说——“你管我,这叫艺术加工。”四丫说——“你又不认识字还艺术呢。”三丫说——“艺术不看字。”四丫说——“那看啥?”三丫想了想——“看感觉。”四丫说——“啥感觉?”三丫说——“你又不画画你问那么多干啥。”四丫说——“我不问咋知道。”三丫说——“你问了也白问。”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没有吵到屋里写作业的大丫。

五丫已经睡着了,下午在外面疯跑了一下午,晚上刚吃完饭就困了,趴在炕上没一会儿就睡了。小手攥着被角,嘴角还挂着一点饭粒,二丫看见了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那粒饭摘掉了,又在她嘴角擦了一下。五丫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了。

王西川从院子里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屋子的景象——大丫在煤油灯下写作业,二丫在里屋哄着妹妹们睡觉,三丫四丫蹲在墙根底下画画斗嘴,五丫已经睡着了,黄丽霞坐在炕沿上翻药方本子。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着,暖融融的光把整间屋子照亮了,墙上三丫画的那些公鸡、树、花和大山都笼罩在暖黄色的光里,像是活了过来一样,在墙面上摇摇晃晃的,像是在跟屋里的人说话。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就那么站在门槛上看着。大青从他腿边挤过去,走进屋里在灶台边趴下了。王西川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跨过门槛走进来,在灶台边的板凳上坐下,把脚伸到灶膛边烤火。大丫抬头看了他一眼,叫了一声——“爹。”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写作业写得投入时被打断的那种微微的恍惚。王西川点了点头,没说话。

大丫又低头写了一会儿,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本子合上,铅笔放进笔盒里。她把作业本收进书包里,然后把书包放到柜子上面——那是她专门放书包的地方,她怕放在地上被四丫踩了或者被五丫抓了。放完书包,她又去灶台上把明天早上要煮粥的米淘了,泡在水盆里,又把明天要用的干柴码在灶台边。做完这一切,她才在炕沿上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肩膀终于塌下来了,像是终于把一天的活儿都干完了。

黄丽霞在她旁边坐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去睡吧,明天还上学呢。”大丫嗯了一声,打了个小哈欠,揉了揉眼睛,然后站起来,走到里屋炕上,在二丫和三丫中间挤了个位置躺下了。她侧过身,把胳膊搭在二丫的肚子上,二丫在睡梦里轻轻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大姐的胳膊搂住了。三丫那边伸过来一条腿,压在了大丫的脚上。三个闺女排成一排,大的搂着小的,小的搭着大的,像一串系在一起的铃铛,挨挨挤挤地睡着,呼吸声此起彼伏,在安静的夜晚里格外清晰。

黄丽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炕上那一排闺女。大丫已经睡着了,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还在梦里高兴着什么。她把门轻轻带上,留了一条缝透气。灶台边的煤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灯罩里静静地跳着,把墙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暖又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