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兵断退路,月华镇天地,贴身护绝境,关外备终战。
一夜排布,里、外、天、地,四方成阵,环环相扣,首尾相应。
嬴宏布人间死局,天外布天道死局。
苏清南便布山河大局,以天下兵马、周身亲信、万古大道,反围天地双局。
竹庭之內,军令落尽,风声渐柔。
蛮虎转身离去,夜色之中重甲轻响,悄然召集铁骑,连夜潜伏布置,身影很快消融在驪山夜幕深处。
月姬身形微动,踏风而起,落於山巔最高处,月华悄然铺展,丝丝缕缕气机缠绕山峦,无声无息布下漫天大阵,静候明日天地变局。
竹庭之下,最终只剩苏清南与青梔二人,相对而立。
灯火摇曳,映得青梔一身青衣孤挺,长剑负背,身姿凛冽,是天下最锋利的剑,也是最忠贞的臣。
四下无人,万籟俱寂。
苏清南望著眼前伴隨自己一路浮沉、生死相隨的女子,眼底少了几分帝王的漠然,多了几分常人的温和,轻声开口,言语沉重,是嘱託,亦是遗命。
“青梔。”
“明日地宫之行,天地双锁,万古杀阵,变数无穷,凶险莫测。”
“明日入地宫,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我身陷何局,无论天规如何锁道,地阵如何噬人——你都不许回头,不许反顾,不许恋战。”
一句不许回头,沉得压人心魄。
青梔指尖微紧,长剑鞘身泛起一丝微颤,她垂眸静听,不言不语。
苏清南目光沉静,一字一顿,继续嘱託:
“朕若败於地宫,困死於天锁地囚、万古棋局之中。”
“你即刻脱身,携月姬、蛮虎二人,捨弃驪山所有后手,捨弃北秦所有筹谋,连夜整兵,撤回乾京,退守南疆故土。”
“朝堂余乱,关外兵马,天下大势,尽数捨弃。只需带一句话,传回乾京,交於嬴月。”
晚风穿竹,簌簌作响,像是替帝王嘆尽半生浮沉。
他轻声道:
“告诉她,朕这一生,爭天道,破棋局,逆万古,负尽天下,负尽苍生,负尽山河岁月。”
“唯独,不负她!望她亦不负我!不负当年之诺!”
短短一句话,轻如晚风,重如山河。
是帝王最后的温柔,是乱世最沉的亏欠,是死生之际,唯一的牵掛。
布局天下,杀伐半生,一身逆骨懟诸天。
到头来,放不下的,唯有故土故人。
青梔身躯微微一震,素来无波无澜的眼底,骤然翻涌起极致酸涩与决然。
她跟隨苏清南多年,从惨绿少年到孤身逆道,见他冷眼观天下,铁血定山河,从未见过他留此等身后遗命。
这不是布局。
这是託孤!
是早已勘破明日绝境,做好了身死道消,棋落人亡的最坏打算。
对方到底有多强!
夜风微凉,灯火轻轻晃动。
下一瞬,青梔抬身,双膝重重跪地,青石地面微震,长枪横於身前,身姿笔直,头颅低垂,却字字鏗鏘,震碎满院温柔夜色。
“公子若败,奴婢绝不独活。”
“奴婢手中之枪为公子而执,一生所学,只为死战,不为退路。”
“世人可弃山河,可弃大局,可弃帝王,奴婢不可弃公子。”
“公子入局,奴婢便隨局。陛下身死,奴婢便殉死。”
“自遇公子,只知死战,不知退路。只懂忠骨,不懂余生。”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无半分犹豫,无半分迟疑。
不求生,不求功,不求后世名。
只求主僕同路,死生相隨。
竹庭瞬间死寂。
晚风停,灯花静,竹叶不摇,溪水无声。
苏清南佇立原地,望著跪地誓死相隨的青衣女子,眼底万古清潭般的沉寂,微微碎裂。
一行帝王路,万人俯首,千臣相隨,见过趋炎附势,见过临阵倒戈,见过利尽人散,见过棋局冷暖。
唯独这一人,从始至终,不离不弃,死生无別。
良久。
长夜无声,山河静默。
苏清南望著跪地的青梔,默然许久,终是轻轻吐出一字。
声音极轻,却藏尽万千动容,万千默许,万千君臣无负。
“好……”
一字落定,便是死生同赴。
明日地宫,不为破局而生,便为殉道而死。
主僕同往,进退一同,生死一同。
与此同时,九天云海之上,万古弈场。
灰濛濛的混沌云海翻涌不休,无岁月,无春秋,淡漠俯瞰人间驪山。
先前落下的两枚黑白棋子,静静悬浮虚空。
一道淡漠无边的人声,再次漫过虚空,冷然低语:
“十二子,双数……我先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