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万华商会註册变更了法人代表。
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商会內部的员工都不知道。
法人从阿虎的名字变成了陈宗翰。
一个大多数人从未听过的名字。
阿昆是第一个。
大理街那间还没拆的老仓库里,陈宗翰坐在当年阿虎他爸用过的旧八仙桌前。
桌上放著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很低,火苗只有豆大,昏暗的光线把他半边脸映在斑驳的水泥墙上。
他对面坐著阿昆,后者从坐下来到现在已经抽了三根烟,菸头在搪瓷菸灰缸里堆成一小堆。
陈宗翰把高顽的意思复述了一遍。
阿昆听完,把第四根烟叼在嘴里,划了好几根火柴都没点著。
陈宗翰从他手里拿过火柴,替他点上了。
“虎哥是我表哥。我爸跟他爸是亲兄弟!”
“黑虎帮是我叔一手创立的,阿虎是他唯一的儿子。”
“阿虎的爸死的那天,我跪在阿虎面前发过誓,这辈子替他卖命。”
阿昆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在嘴里挣扎。
“陈仔,你知道什么叫拜把子吗”
“我胳膊上这道疤是为他挨的,头顶上这十七针也是为他缝的。”
“我为他挡过刀子,他也救过我的命!你现在来跟我说这些,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陈宗翰看著他的眼睛。
“你说了这么多,能改变现在的事实么”
阿昆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权利確实会改变一个人。”
“他以前虽然也混,也打架,但至少讲义气,知道谁对他好。”
“现在他变了,你比我更清楚他变了多少。你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找了你,而是你自己想来!”
这句话有些杀人诛心。
阿昆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墙上两个人的影子也跟著晃了一下。
“他上个月又在西门町把一个高中生打了。”
“这次的理由更扯,仅仅因为那个高中生上厕所走在他前面,阿虎就把那孩子三根手指给砍了。”
“他爸来堂口討说法,被阿忠堵在巷子里又揍了一顿。”
“我爸当年打天下的时候,从来不欺负学生。”
阿昆把烟狠狠按灭在菸灰缸里。
“我答应你。”
阿辉是在西门町一家卡拉ok的包厢里被找到的。
他正搂著一个浓妆艷抹的陪酒小姐唱台语歌,看到陈宗翰推门进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陈宗翰把陪酒小姐礼貌的请了出去,在点唱机滋滋的电流声里,把所有事情都说了一遍。
阿辉听完沉默了。
那张因为喝了酒而涨红的脸从亢奋慢慢变成呆滯,又从呆滯慢慢变成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那天在大理街茶室门口,是那个大佬救了我们所有人。”
“我这条命是他给的,虎哥忘了,我没忘。”
“妈的。”
“你告诉我怎么干”
老陈头是最后一个也是最难的一个。
陈宗翰在艋舺找了整整一天,才在龙山寺后巷一间破旧的麻將馆里找到他。
老陈头这时正和几个差不多年纪的老兄弟搓麻將。
叼著烟,眯著眼,假肢搁在一旁的凳子上。
脸上的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一条狰狞的蜈蚣。
他是黑虎帮年纪最大、辈分最高的老人。
平时在帮里几乎不说话,但每次开口都分量十足。
当年阿虎他爸创建黑虎帮时说过一句话。
“老陈头点头,这事就能干。老陈头不点头,天塌下来也不能干。”
足以证明这个老头的重要性。
陈宗翰在他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没有说话。
老陈头也没说话,只是继续搓他的麻將。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你想干什么。”
老陈头冷不丁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