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之上,杜照元立于青荷叶法器之上,锦绣春衣在狂暴的云气中猎猎翻飞。
远处那尊万里云山般的九天云狐法相微微动了一下,只是极其细微的一动。
整片云海便像是被什么巨力搅动,四面八方千万道流云如奔腾的江河般朝着中心汇聚而去。
哦,我的血脉,你闯过来的倒是快。
那道缥缈女音响起的刹那,杜照元只觉得整片天地的规则都发生了变化。
原本温和的云气变得灵动而敏锐,一道清浅的意念如春风拂面般扫过四人,最后在虚空某处落定。
杜照元顺着那意念看去,只见流云深处,一道纤细的身影正踏云而立。
那人腿量极长,眉眼清丽,令人舒服欲绝,一身黛青长裙被云气托着,裙摆如花瓣般层层展开。
那张脸,竟是胡宝儿。
万宝楼的那位?
水月洞天一别,再未相见,想不到,竟然在这里遇见了。
只是看如今这九天云狐法相,不曾想,这胡宝儿竟然与这上古妖神有血脉牵连。
胡宝儿此刻脸上再没有了往日商场上的从容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虔诚与激动。
胡宝儿双膝跪倒在云气之上,朝着那尊九天云狐的法相深深拜下,额头连带着黑瀑似的发埋入云海之中。
胡氏后裔宝儿,拜见远祖。
她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像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在此时倾泻而出。
九天云狐的法相没有再动,但杜照元能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来自那尊万里法相本身,而是来自某个更深、更远的地方,正淡淡地落在胡宝儿身上。
我与你胡家,早已没了关系。何必来寻。
那声音平静无波,不悲不喜,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相干的事情。
胡宝儿跪在地上,身子微微一颤。
胡宝儿没有抬头,声音发颤,带着乞求:
远祖,胡家世代供奉远祖牌位,每年春秋二祭从未断绝。宝儿承血脉之幸,感知到远祖遗存气息,此来只为……
只为寻我遗蜕?
那声音打断了她,带着一丝极淡的意味,分不清是嘲讽还是怅然,
我当年离开胡家,便是丢了自己。你们供奉的,不过是一具空壳罢了。
这句话落在云海上,轻飘飘的,像是一片羽毛落入深潭,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紧。
丢了自己。
杜照元默默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想起方才云镜问心时,另一个自己所说的话:
你心里很清楚,你最强大的对手,从来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
一旁的蓝雀已经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五色衣在风中拂动,她望着那尊九天云狐法相,眼底依旧炽热。
此地是妖神云墓,若是全为百花谷所得,那百花谷必然登临景州,让其余三门俯首称臣。
只是心中立马升起一股惊悚之意,吓得蓝雀赶紧将此刻念头抛的一干二净。
玉无瑕站在蓝雀身侧,墨纱轻扬,眉间朱砂在云光映照下殷红如血,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幽蝶稳稳地停在青白玉尺之上,蝶翼扑闪,磷光幽幽。
只是,玉无瑕眼窝之中也是波澜尽起,面上的平静,也不过是在全力稳住心神。
杜承慧侧身站在杜照元半步之后,蓝衣素净,银灵锄横握胸前,目光却在胡宝儿与云狐之间来回,像是在思量什么。
云狐没有再理会胡宝儿。那道意念转向四人,带着一种审视万物般的平静:
过了云门,登了云阶,问了云镜,你们已见过自己的本心。可本心是一回事,守住本心又是另一回事。
多少修士,年少时道心澄澈,所求纯粹,可走着走着,便忘了自己最初想要什么。
有的被权力迷了眼,有的被恩怨困了心,有的在长生路上越走越远,到头来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
此乃吾之云墓。你等进来,也是有缘,恰逢我睁眸又看了看这天地。
那两个小丫头,你们倒是有自知之明,前面没得硬闯,得了我的毫毛,懂的退一步,要强过不少。
看见你们,就想起我的年少,人啊.......既然来了,
总得送你们一点儿东西,与你们相合,只是终究得靠自己,再看一看,你们有没有在云墓之中,把自己走丢。
话音落下,那尊万里云山般的九天云狐法相猛地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杜照元只在抬眸的瞬间对上了那双眼,便觉得整个人的神魂都被拉入了一片无垠的苍茫天地之中。
那双眼不是狐眼,而是一片云海,万千世界在其中生灭流转,日月星辰在其中沉浮起落。
下一瞬,四人脚下的云海骤然裂开。
像是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将他们各自推开,杜照元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向下坠去。
杜照元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杜承慧,可指尖只擦过她蓝色的衣角,那抹蓝色便迅速远去,消失在翻涌的云气之中。
承慧...........
杜照元的声音被狂风吞没。
下坠持续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当杜照元脚下重新触到实地的刹那,四周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
杜照元站在一片巨大的湖泊之上。
说是湖泊,可那水清透得近乎虚幻,倒映着漫天的流云,湖面平整如镜,不见一丝波澜。
他踩在湖面上,水纹却纹丝不动,像是他整个人都飘在空中。
杜照元抬起头,发现头顶也是流云。
天与湖之间,两片一模一样的云海遥遥相对,而他就站在中间那道细窄的缝隙里,上下皆是无尽虚空。
湖水开始动了。
杜照元低头看去,只见湖面上倒映着的流云,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诡异的姿态变化。
那些云影不再是单纯地飘动,它们在聚合、在变形、在逐渐凝成某种形状。
杜照元握紧了青禾剑的剑柄,指腹触到微凉的剑鞘纹路,心底的那一丝失重感被强行压了下去。
湖面上的云影彻底凝成了一幅画面。
那是一间屋子。很简陋的屋子,土墙草顶,门前种着一棵树,树干上还挂着一个半旧的竹篾篮子。
一个瘦小的男孩蹲在树下,正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
杜照元的手指猛地收紧。
那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