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他记得那一天,他蹲在树下用树枝写一个字。
前世的姓氏、今生的姓氏,他在那一横一竖中恍惚了好久。
那时候他还不叫杜照元,他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成了另一个人。
湖面上画面流转。
男孩慢慢长大,八步赶蝉跳跃的走在山路上,身边跟着一个半大的少年。
那是大哥杜照林,比他高半个头,走几步就回头看他一眼,生怕他摔了。
那时的杜照林还不是如今赫赫的杜家家主,浑身上下着着布衣,眉眼间还有少年人的轻快。
画面再转。
杜照元看见自己站在家里,手里握着一株刚从山下带回来的桃树苗,脚边是新翻的泥土。
爹娘站在不远处,爹手里还拿着锄头,娘袖口沾着面粉,两个人看着他,笑得眼睛都弯了。
种吧种吧,等这桃树开花了,咱家就有赏景的地方了。
杜照元站在湖面上,看着这些画面,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以为这些画面是要动摇他,是要让他陷入对往昔的眷恋而裹足不前。
可下一瞬,画面忽然变了。
湖面上的云影剧烈翻涌,那些温暖的画面被撕碎、重塑,变成了一片刺目的血色。
杜照元看见芳陵渡一片火光。他看见杜承慧、杜承仙倒在血泊里,仙衣被染成了暗红。
他看见兄长站在废墟之上,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看见爹娘站在桃林里,佝偻着背,焦急地望着远方。
杜照元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那些画面里,他是旁观者。他站在每一幕的边缘,看着自己最在意的人走向毁灭,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没有去救人。他没有去阻止。
杜照元就那么站着,看着,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杜照元的瞳孔微微收缩,握住青禾剑的手指指节发白。
湖面上的画面再次变化。
这一次,他看见自己站在一座高台上,脚下是匍匐的众生。
杜照元面容冷峻,眉眼间再无往日的温和,锦绣春衣换成了玄色长袍,腰间挂着的不是青玉葫而是一方刻着字的令牌。
身后是无边无际的灵田与仙山,桃林绵延百里,灵草如浪。
他身边没有爹娘,没有兄长,没有承慧,没有弘春,没有阿黄。
只有他一个人。
那个人俯瞰着脚下的大地,眼底满是漠然的平静。那是一种已经得到了一切、却又失去了一切的平静。
看见了吗?
一道声音从虚空中响起,是九天云狐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稀松的事,
这是你的前路。若是你在云墓之中迷了路,你便会走向这三个结局。
困于往昔,溺于执念,最后,变成一具行走的空壳。
你不是已经过了问心关么?怎么还会被这些东西扰动心神?
杜照元沉默了很久。
湖面上那些画面还在流转,血色与玄色交替浮现,每一个都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杜照元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格外刺耳:
问心关是认识自我,让我看清自己是谁。可认识不等于守住。
方才你问了云镜,你看见了自己的本真。可你想要守护的那些人、那些事,当你真正要去守护它们的时候,你要如何选择?
当你发现守护某个人意味着要放弃另一个人,当你发现护住家族意味着要手染鲜血,当你发现在长生路上走得越远就越孤独……
那个时候,你还能记得自己是谁吗?
杜照元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的味道:
前辈您方才说,您当年离开胡家,是因为丢了自己。那我想请教前辈您。
您当年离开的时候,是为了什么?
虚空沉默了。
湖面上的流云停止了翻涌,那些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幕,玄衣的杜照元站在高台上,身后空无一人。
良久,那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少了几分俯瞰的淡然,多了几分微妙的变化:
为了……寻一个答案。我曾以为,只要走得更远、站得更高,就能找到我是谁。可走得太远之后,我把来路也忘了。
所以您将落在了这座云墓?杜照元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虚空某处,
让后来者在这里走一遍你走过的路。让他们看见自己的来路,也看见自己的归途。
那声音没有回答,可杜照元感觉到了那种被认可的意识,如一片落叶轻轻飘落在水面上。
你比我想象中清醒。云狐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温度,
那便来看看吧。前面几关不过是闹着玩,排遣一下我这老家伙悠悠年岁。
后面这云墓还有七关,每一关皆是流云之道的衍化,也是我当年迷途时所经历的七重心境。
你且加油,只是,少年人,机缘天定,莫要强求。
湖面上的画面彻底碎裂,化作漫天流云向四面八方扩散。
脚下的湖面骤然动荡,水纹剧烈翻涌起来,杜照元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便沉入了湖水之中。
那湖面在那一刻变成了一面竖起来的镜子,杜照元整个人穿过镜面,闯入了另一个天地。
风。
扑面而来的风。
杜照元落在了一片无垠的云漠之上。
说是云漠,因为脚下的大地竟然是由流云凝成的沙粒铺就,绵延万里,一片纯白。
风声呼啸,裹挟着细碎的云砂打在脸上,带着微微的刺痛。
天空是深沉的靛蓝,一轮巨大的圆月低垂在天际,月华如水,将整片云漠照得清冷如银。
而在极远的天际线上,一道庞大的云色龙卷正在缓慢移动,从地面直通天穹,裹挟着无数云砂与灵光,像是一只竖在天地之间的眼。
杜照元踏在云砂之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然后被风很快抹平。
第一关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