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月曳的暗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你怎么知道?
血族图书馆里有一本解剖图录。卡莱因的语气依旧平淡,画着两种龙的全骨。放在一起对比过。
林清岚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缓慢地躺回去,仰望着穹顶的星光,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说了一句:……原来全世界的老祖宗是一家。
卡莱因没有接这句话。他沉默了一瞬,又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半度,像是在斟酌说出来的分量。
还有一件事。你们这里的怨灵……和西边的幽灵,是同一个东西。
宋惊鸿抬了抬眉毛:怨灵和幽灵?我们说的是同一种吗?
肉体死亡之后,灵魂脱离了躯壳。卡莱因的声音不急不缓,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在东方,人们叫它怨灵。在西方,人们叫它幽灵。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一团没有实体的、残存的意识。
林清岚躺在地上,望着穹顶,缓缓地问:那——人死了之后,灵魂会去哪里?
卡莱因的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血月盟渊上,暗红色的剑身在星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像是在回忆一本读过的书,每一页都清晰地翻过,然后开口了。
人的生命,与灵魂挂钩。与肉体无关。肉体只是容器。
他的声音在穹顶星宫中响起,不高不低,却像是敲在什么东西上。
绝大多数人的肉身被摧毁之后,灵魂会被两股力量撕扯。一股来自天堂,一股来自地狱。它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引力——不是物理的引力,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准确的词,——是归属的引力。
善良的灵魂会朝天堂涌去。恶的灵魂会朝地狱涌去。
梦凌霜捧着下巴的手微微收紧:那……被吸上去之后呢?
天堂的灵魂碎片会聚在一起。卡莱因说,多到一定程度,就会组合成新的形态。善良的部分会相互靠近,融合,最终生成一个新的完整的灵魂,然后获得一副新的肉体——在西方,他们叫它。
宋惊鸿的眼角跳了一下。
地狱的那部分同理。卡莱因说,恶意、怨气、暴怒——那些碎片聚在一起,凝结成另一种形态。在西方,叫。
六个人之间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不是那种没话可说的安静,是一种这段话需要我们好好想想的安静。
林清岚第一个打破沉默。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那有没有一种情况——灵魂不被撕碎?
卡莱因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漂浮在远处的灰白色执念幻影上,声音轻了半度:
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灵魂强大到了不足以被撕碎的程度。强大到连天地引力都拉不动的灵魂,肉身毁掉之后,它依旧完整地存在于世界。没有实体,但意识还在。在东方,它叫怨灵。在西方,它叫幽灵。
第二种——
他停了一下。
——怨念。极其深重的怨念。沉重到灵魂不愿意离开。不肯散。不肯走。执念大到挡住了两边的引力,让它留在了原地。那些执念幻影。
林清岚躺在星光下,仰望着穹顶,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我们东方人研究了一辈子的仙术,就是为了把肉体留住——不让它坏。结果西方人研究的是灵魂。
取向不同。萧月曳说,语气平淡,我们在意怎么活得更长。他们在意死后去哪。
宋惊鸿点头:挺有意思的。
梦凌霜微微低头,银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正在消化的认真。她重新捧起水囊,小口喝了一口,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整理那些新接收的知识。
莫尘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卡莱因身侧,白色长发垂落,暗红色的眼眸低垂着。但他的手——一直垂在膝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拨动了。
卡莱因正要继续开口——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有话没有说完。
但就在那一瞬——
一道白光忽然从穹顶星宫的边缘炸开。
那是传送的光。冷白色中带着一丝尚未稳定的震颤,像是一扇被匆忙推开的门。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团白光。
白色光芒正在凝聚、成形、缓缓展开——三道人影的轮廓在光中浮现,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先是模糊的一团,然后逐渐变得清晰。衣袂的轮廓,发丝的轮廓——正在一条一条地从光芒中长出。
卡莱因闭上了嘴。他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
萧月曳的手已经重新握住了的刀柄。宋惊鸿的双剑在鞘中轻轻震动了一下,雷光一闪即没。林清岚从地上无声地坐了起来,藤蔓在袖中悄然滑入掌心。梦凌霜放下了水囊,手指微微屈起,霜意从指尖渗出。
星光落在穹顶星宫的水晶地面上,也在那个正在成形的人影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尚未完全落定的光。
那道光,还在慢慢地变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