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银灰色眼眸最后扫了一眼溶洞中的三人。杨未曦正在朝姚念之的方向冲过去,她的圆脸上那种惯常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专注的神情。姚念之已经从岩面上撑起了半边身体,浅琥珀色的眼眸还带着被打断后的茫然和微喘,呼吸正在慢慢平复。俞隐川站在两人的侧后方,深蓝色的身影几乎已经没入了阴影,水匕首在指间无声成形——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受伤的姚念之身上,而是牢牢锁在钟离朔腰间那枚皮囊上,像一头水蛇盯上了一尾游鱼。
钟离朔觉得差不多了。他拿到了想要的东西,剩余的战力评估——对面还有两个能打的,他虽然还有六柄飞刀,但元炁已经在连续换位中消耗了近半。不值得再纠缠。
他抬手,从刀囊中抽出一柄飞刀,看也不看,向身后的溶洞深处掷出。那柄飞刀在幽暗中滑过一道平直的弧线,没入了七八丈外的黑暗。然后他转身,朝着那柄飞刀的方向迈出一步——
星移。
他的身影消失。再次出现时已经在七八丈外,那柄飞刀的位置。爆炸在他原位的空地上炸开,气浪在溶洞中震荡,震落了几片钟乳石的碎屑。他弯腰捡起那柄飞刀,再掷出——距离更远。再换位。再掷出。再换位。他的身影在溶洞深处像一明一灭的星光,每闪烁一次就拉开数丈,每一次换位之间的间隔不到两息。
俞隐川追了。
他的身形在钟离朔第一次换位之后就动了,深蓝色的衣影如同一道无声的水流,贴着岩壁的阴影滑向溶洞深处。他的速度比平时更快,步伐更密,脚尖在湿润的岩面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水元炁在他脚下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润滑膜,让他的滑行几乎不受地形阻碍。
但他还是追不上。
钟离朔的换位是空间跳跃,是消失再出现的瞬移。俞隐川的速度再快,也是在地面上奔跑。每一次俞隐川逼近到一个有效的攻击距离之内,钟离朔就会再掷出一柄飞刀,再换一次位,将那一段距离重新拉长到无法触碰的程度。六柄飞刀的连续投掷、换位、召回,他的移动轨迹如同一张被风吹散的水面倒影,没有规律,没有可预测的落脚点。
俞隐川追了大约三十丈。然后他停下了。他站在一条溶洞分岔口的边缘,面前三条通道都没有钟离朔的身影。他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一些,细长上挑的眼眸中带着一种被刻意压制的怒意——那怒意不大,但很实在,像一杯茶里沉底的一层薄砂,搅不动,也倒不掉。
他转身走回空地。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
杨未曦已经蹲在姚念之身边了。她的手掌按在姚念之的肩头,仙炁正在源源不断地输入她的经脉——姚念之的后背被刚才的爆炸掀起的碎石划出了几道细长的伤口,皮肉外翻着,血正慢慢渗出来。她的脸色有些发白,但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已经重新恢复了焦距。她看了一眼走回来的俞隐川,又看了看杨未曦正按在她肩上的手,没有说话,只是把嘴里的干粮渣咽了下去。
杨未曦察觉到俞隐川回来了,头也不抬:追到了?
俞隐川站定。他的目光落在姚念之正在愈合的伤口上,又落在杨未曦低垂的头顶上,然后开口了。他的语气依旧带着那种礼貌的温度,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磨过的:没追到。他跑了。
杨未曦没有接话。她的手没有停,仙炁继续在姚念之的伤口处流动,那些细长的划伤正在缓慢地收口、结痂。
俞隐川看着她继续治疗的背影,嘴角那抹礼貌的笑容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他说:我之前就说过——晶石不应该平分。应该全部放在一个人身上。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的、像是提建议的调子,放在我身上,就不会被抢走。我刚才就在他附近,如果他靠近我,我能拦住——
杨未曦站起来了。
她的动作很快——从蹲着到站起来之间没有任何过渡,像一根被压弯的竹条猛地弹直。她甚至没有先把手从姚念之的肩上移开,只是用手掌轻轻按了一下姚念之的肩膀示意她别动,然后转身,面向俞隐川。她的圆脸上依旧带着笑——弯弯的眉眼、微翘的嘴角——但那种笑和她平时的那种笑不一样。更亮、更用力,像是被拉满的弓弦。
俞隐川的嘴还没有完全闭上。
杨未曦的右拳已经砸出去了。那一拳不重——至少对她来说不重——但力道依旧大得足以让一个瘦削的少年整个后背撞上身后的岩壁。俞隐川的身体被这一拳的冲击力推得离地半寸,后背的一声砸在石灰岩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他的呼吸被打断了一拍,碎片般的碎屑从头顶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膀和头发上。
杨未曦站在他面前,拳头还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她的眉眼依旧是弯的,嘴角依旧是翘的,但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清清楚楚地传进了俞隐川的耳朵里。
她在受伤。你在说谁保管。
俞隐川的背紧贴着岩壁,碎发遮住了半边眼睛,露出的那只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不是恐惧,更像是被打断之后正在重新计算的表情。他没有说话,因为后背撞上岩壁的震动让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恢复。他沉默了几息,等气息重新平稳之后,才缓缓地、慢慢地,抬手拍掉了肩上的碎石屑。
他的嘴角重新扯出了那个礼貌的弧度,声音低而平:……我只是陈述一种可能性。
杨未曦收回拳头,转身走回姚念之身边,重新蹲下,继续输送仙炁。她的动作自然流畅,像是刚才只是顺手把一扇歪了的门关正。她没有回头,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笑意的轻快:陈述完了。闭嘴。
俞隐川靠在岩壁上,没有立刻离开。他的目光在杨未曦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开,落在空地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爆炸痕迹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水元炁在他指尖无声地流转了一圈,然后被他收回。
姚念之坐在地上,杨未曦按在她肩上的手掌正在微微发烫。她的气息已经平复了大半,浅琥珀色的眼眸看了看杨未曦专注的侧脸,又看了看远处靠墙站着的俞隐川。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了半块被压碎的干粮,小口咬了一口,慢慢地嚼了起来。
溶洞中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水滴声还在从高处坠落,在空旷的岩壁上敲出零星的、孤寂的回响。那枚被夺走的皮囊,此刻正跟着那个灰发少年的深灰色身影,在溶洞更深处不断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