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一鸣看了他两息,然后跟了上去。
两人走到那根柱子背面。星光被柱身挡去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细长的光带落在两人脚边。
俞隐川靠上柱子,双手环抱在胸前,深蓝色的衣襟在幽暗中微微泛着水光。他没有浪费时间客套,嘴角那抹礼貌的笑意一扯,开口了:“我们的比赛是最后一场。”
杜一鸣看着他不说话。
“卡莱因和萧月曳的比赛——在第九场。他们比赛的末期,不管谁占据上风,都会消耗极大。”俞隐川的声音低而平,“在这场比赛结束之前,你我有足够的时间。你一发炮击,打断他们的休息,再补一击,淘汰残血的那个,应该不难。”
杜一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俞隐川继续说:“另外一个被淘汰之后的队友,必然会上前查看或混乱。那时候我在暗处,顺势出手。只要他们两个领头羊倒了,剩下的人阵脚一乱,就是你我的局面。”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描述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可能性,“毕竟现在看起来,这么多人都接受了萧月曳的规则,明面上各自为战。但实际上,只要他还在,大家就都会跟着他的节奏走。把他拔掉,剩下的就是一盘散沙。冠军是你,亚军是我——或者反过来,我不挑。”
他说完了,看着杜一鸣。嘴角的笑容礼貌而标准,像一层涂上去的漆。
杜一鸣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那五息中,他的表情从皱眉变成了舒展,又从舒展变成了一种带着凉意的笑——不是高兴的笑,是一种“我听到了但是我不接受”的笑。
“小人之计。”杜一鸣说。
俞隐川的嘴角微微一僵——那僵很细微,但他确实僵了一瞬。
“他不是跟你关系不好吗?”俞隐川说,“他一直压你一头,我知道,你不爽他很久了——”
“我不爽他。”杜一鸣打断他,“但我认可他。”
俞隐川的话被截在了半空中。
杜一鸣侧过身,背对着柱子,目光穿过星宫的穹顶,看向远处坐在金色宝箱光晕之外的萧月曳。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他天赋比我好。我三个月前跟他打过,输了。两个月前又打,平了。八天前再打,还是平,但他最后收了半寸刀——这件事他一直没说,我也没提,但我心里有数。现在——”他顿了顿,“我比那时候多练了不知道多少。我白天练,晚上也练,别人睡觉的时候我在练。为什么?因为他还在前面。我不爽他,但我知道他为什么在前面。他配。所以我要凭自己的实力走到跟他一样的高度——或者比他高一步。”
他转回头,看着俞隐川:“偷袭?那是弱者的手段。我杜一鸣嘴再臭,也没臭到那个份上。”
俞隐川的笑容没有消失。但那层礼貌的漆变得更薄了,像是能看见底下真正的表情轮廓。
杜一鸣看着他,又补了一句:“你也看他不爽?那就去练。练到他打不过你为止。别跟我在这儿商量捅人后腰的事。”
他把长枪从地上拔起来,枪身在幽暗中划过一道冷光。他转身,朝人群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想拿冠军——靠自己赢我。别靠这种下三滥手段。”
他走了。脚步声比来时重了一些,在空旷的星宫中一步一步地传远。
俞隐川站在原地,背靠着那根柱子,碎发遮住了半边眼睛。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嗤”了一声——不是笑,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后的气声。他抬手,用指尖摸了摸自己腰侧那柄水匕首的刀柄,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远处,人群已经重新聚集在空地周围。
林清岚的母藤已经被收回了,地面上的刻痕已经被星光抹平,只剩下一条崭新的、从金色宝箱下方延伸出来的浅白色光纹——那是一条被划出来的“边界线”,用来标记比赛的场地。
萧月曳站在光纹的起始端,暗紫色的眼眸扫了一圈众人。他的目光在杜一鸣回到人群的背影上停了一瞬——他似乎注意到了什么——然后又移开了。
“第一场——”他说,“章锦璃对伊芙琳。”
章锦璃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月白色的锦缎长裙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金色丝绦上的铃铛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清越的叮当声。她的椭圆脸上表情平静,步伐不疾不徐,像是去赴一场午后的茶约。
伊芙琳从另一边走了出来。
金色的长发在星光下流淌着细腻的光泽,精灵特有的尖耳在发间若隐若现,左眼眼角那粒极淡的银蓝色泪痣在幽暗中微微闪烁。她的手中握着一柄短杖,杖身细长通透,像是冰与银的混合物。她的步伐轻而稳,没有多余的动作,在走到光纹边界处时,她朝对面的章锦璃微微欠了欠身——那个动作很小,像风吹过草叶。
章锦璃也微微颔首。
两枚金色的铃铛声在星光下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空地边缘,二十个人或站或坐,目光落在中央的那条光纹上。远处的执念幻影依旧在无声地飘荡,像是被这里的气息吸引,正在缓慢地朝这边靠近。
最后一天的太阳,如果真的存在,恐怕已经升到了最高处。
而第一场比赛,还没有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