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灯亮着。
方既白身体后仰,他倚靠在椅子上,目光沉静,他是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
他在思考。
此次误打误撞参与了北村直树的课长办公室闭门会议,得益于他不着痕迹的引导,有了不少的意外收获。
‘樱庭’应该指的就是新亚大饭店五层的秘密,并且他已经有七八成的把握,新亚大饭店五楼的神秘人就是梁景汾等人。
此外,东京有神秘贵宾不日即将抵达沪上,这是一个巨大的意外收获。
若非适逢其会,这个情报基本上很难掌握到。
还有就是,那个‘归雁’:
那名日本军官向北村直树汇报的时候,许是因为知道在场的中国人都不懂日语,所以,言语中实际上是透露了不少情报的。
此人还是颇为注意的,向北村直树汇报的时候声音很低,只不过,正因为他向北村直树汇报,所以办公室里很安静,那番话自然被耳聪的方既白听了个正着。
‘课长,陈沧会不会是冲着‘归雁’来的,毕竟他们在华北那边多次行动无果’。
方既白琢磨着这番话。
这意思是,特务处方面此前已经针对这个‘归雁’采取过行动,只不过行动失败了。
这个神秘的‘归雁’是什么身份?
竟然已经遭遇了特务处华北方面的多次有针对的刺杀行动?
是投靠日本人的大汉奸?
亦或者是特务处的叛徒?
方既白将匕首放在了办公桌上,他活动了一下手腕。
要确认这个‘归雁’的身份,并不容易,毕竟这只是一个代号。
不过,却也并非全无可能。
华北过来的,特务处华北方面刺杀无果。
这两个关键情报,是能够帮助特务处这边梳理、甄别搜查的。
方既白从座椅上起身,他伸了个懒腰,此次收获不俗,他的心情不错。
他在房间里踱步,很快,他的表情凝重起来。
陈沧抵达上海的情报泄露了,此事事关重大。
他倾向于情报泄露的源头是武汉那边。
当然,也可能是陈沧从武汉来沪上的途中,若是在沿途站点停歇,在沿途站点情报外泄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
不管是哪一种,这都明内部有敌人的奸细,尤其是前者,如果武汉本部那边果真有日本人的奸细,那问题就大了。
他需要即刻去电武汉戴老板处,告知相关情况。
……
胡凌云。
方既白活动了一下脖颈,他在琢磨这个人。
胡凌云的表现有些不对劲。
正如他在北村直树的办公室所察觉和分析琢磨得出的蹊跷处:
胡凌云不是不能发言,问题就在于此人发言的时候,那语气口吻不对劲。
完全不应该是一个协从调查组组长的汉奸面对满屋子的特高课军官该有的语气态度和口吻。
尤其是现场还有特高课课长北村直树这么一位最高长官在的情况下。
此外,还有一个细节引起了方既白的关注。
那名特高课军官向北村直树用日语汇报情况的时候,他很自然的做出听不懂,一脸茫然的表情抬头看的姿态。
章家驹懂不懂日语他不知道,不过,章家驹也是一脸茫然。
那个崔昊也是抬头看,一脸茫然。
只有胡凌云,此人是低着头的。
不是不能低着头,而是在那个情况下,特高课长官向北村直树汇报,并且用的是日本话,常理来,他们这些听不懂日本话的汉奸,会下意识的抬头去看。
不是去偷听,是下意识的抬头去看。
譬如,无论他还是章家驹,亦或者是崔昊便都是如此。
胡凌云却低着头。
为什么要低着头?
是因为知道日本人在讨论机密话题,避之唯恐不及,所以干脆低着头。
这不对。
这个时候,即便是机密话题,用到的是耳朵,而不是眼睛,没有必要低着头的。
莫非?
方既白想到了一个可能:
胡凌云听得懂日本话,正因为他听得懂日本话,所以他低着头,这是掩饰他能听懂的情况下的神色的异常反应?
方既白点燃了一支烟卷,轻轻抽了一口后便夹在手指间,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觉得自己的这个猜测是有可能的。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或者是先假设这种前提成立,那么,一个特高课第一系协从调查组的汉奸组长竟然懂日本话。
这奇怪吗?
或许不奇怪,懂日本话的人虽然不算多,但是,也不算少,汉奸学习日本话,以更好的‘效忠’日本人,这并非不可能的。
但是,这本身又是奇怪的。
根据他从特高课所获取的信息,这个胡凌云是上海本地人,混迹市井出身,这样一个汉奸头目,有机会去学习日本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么,假设胡凌云懂日本话,建立在这个人的‘粗鄙’的背景出身前提下,这是一个悖论的逻辑,他的日本话是从何学来的?
蓦然,方既白想到了胡凌云身上的不对劲的地方,尤其是他发言时候的那种态度。
一个汉奸特务头目,言语中竟对包括特高课课长北村直树在内的日本主子,并无汉奸惯有的诚惶诚恐的态度,没有用敬语?
此人又极可能懂日本话!
方既白猛吸了几口烟卷,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猜测。
这个猜测,这个可能性在他的脑海中不断发酵,他越琢磨,越是觉得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并且越琢磨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在不断提升。
胡凌云,此人莫非不是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