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傍晚,残阳如血,將南星城连绵的玄武岩城墙镀上了一层暗沉的红芒。
远处的地平线上,那道灰色的身影终於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城墙之下。
他孤身一人从北边的银白色灌木丛一路行来,脚底那双浆洗得泛白的麻布靴子边缘,此刻还掛著几片属於银白色灌木的细碎残叶。
他的长袍下摆乾净异常,没有沾染半点荒原上的沙尘。
每一步迈出,其步幅皆是严丝合缝的尺寸,落脚时没有发出一丝沉重的声响,气定神閒,仿佛横渡这数百里荒原並未耗费他体內半点法力。
灰袍人在紧闭的玄铁城门前缓缓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抬头去看城墙上方密布的守卫弩机,亦没有去打量城门两侧那些刻满了上古巫纹的粗礪石柱,只是双手拢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等候著城內之人的回应。
此时的城门虽然並未彻底闭合,但门洞中央那一层属於防护法阵的淡蓝色光幕,却依然散发著浓郁的灵气波动。
灰袍人並未做出任何试图强行穿过法阵的举动。
他只是站在距离光幕外围恰好三步远的乾燥沙地上,微闭著双眼,神色自若,似乎篤定里面的人一定会主动走出来见他。
“咔噠,咔噠。”
清脆的甲片撞击声从石阶上传来。
叶楠一袭灰色长袍,面容沉静地走下城墙。
在他的身后数步之外,帝尊亦步亦趋地跟隨而行,厚重的大关刀依旧安稳地留在黑色的皮革刀鞘內,並未出鞘,然而他的大手却始终没有离开过刀柄的位置。
穿过那一层水波般荡漾的淡蓝色防护光幕,叶楠在灰袍人身前站定,两人的距离不过五步。
灰袍人缓缓睁开双眼,目光在叶楠的身上打量了一下。
他的视线並未在叶楠的五官上停留太久,只是扫了一眼其毫无防备的站姿,隨后便將目光锁定在了叶楠身体右侧隱隱泛起的一层淡金色气劲上。
“你如今用来锤炼肉身的那套体术功法,是从当年残留的古巫骨片里自行復原出来的”灰袍人缓缓开口,声音乾瘪枯涩,却在大风中听得清清楚楚。
叶楠面色如常,右手微微负在身后:
“是。”
灰袍人枯槁的双手在袖中动了动,再次问道:
“你在哪一处古战场寻到的骨片”
叶楠直视著对方的眼睛,没有任何隱瞒的意思:
“北境荒骨岭东侧,一处倒塌了一半的荒废石塔的双膝之上,横著一柄断成两截的黑色铁刀。功法,就刻在断刀底下的腿骨上。”
听闻此言,灰袍人长久不曾波动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整个人陷入了长达一息的诡异沉默。
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看著脚下的泥土:
“那是我当年的亲传师弟。”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却並未再对叶楠做出更多的解释,亦没有顺著这个话头去追忆任何关於中州或边荒的宗门往事。
他只是缓缓將那只藏在衣袖里的右手伸了出来,五指自然地舒展开来,掌心朝下。
他的手指极为乾枯,没有捏出任何繁复的法诀,亦没有调动体內任何杀伐大印的跡象,只是极其平稳、自然地將手掌横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中。
叶楠看到这一幕,脚下没有挪动半步。
他同样抬起了自己的右手,手掌放平,隔著三步远的虚空,与灰袍人的手掌平行相对。
两股属於当世顶尖修士的恐怖气息,並未在城门外產生任何惊天动地的直接碰撞。
四周既没有飞沙走石的异象,亦没有法则崩溃的轰鸣。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劲在相距三步的虚空中各自铺展开来,宛如两条平行的河流在乾涸的河床上各自朝著前方漫延,彼此之间,始终维持著一道半寸宽、极难察觉的微小缝隙,並未真正交匯在一处。
叶楠的五指稳如泰山,连一丝细微的颤动都未曾產生。
然而,伴隨著对方掌心力道的不断渗入,他掌缘处附著的那一层淡金色气劲,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涨起半寸,隨后又有些颓然地落回了原处。
对面的灰袍人依旧站在原地,身体纹丝不动。
他那宽鬆的宽大袍袖,甚至没有因为体內长生仙元的剧烈外放而產生一丝一毫的颤动。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彻底放平的剎那,他身后延绵了数十里的荒原上,无数株生在乱石缝隙中的银白色灌木,其原本挺拔的枝叶,却在同一时间整齐地朝著南方倒伏了下去。
那情景极为诡异,没有任何狂风呼啸,却仿佛有一股看不见、摸不著的无形重压,正贴著泥土的表层缓缓流淌而过,將所有的生灵都压低了身躯。
“此人的长生道果,已经浸透了方圆百里的草木法则。”叶楠在心中默默想到。
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掌缘处那层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淡金色古巫气劲,此刻正被一道庞大到不讲道理的无形力量,极其温柔却又不容拒绝地朝著后方轻轻推回。
那力量並不狂暴,绝非那种迎面撞击而来的毁灭性杀招,而是一种极其持续、均匀且不间断的恐怖推力。
这力量绵延不断,长久不息,任凭叶楠体內的气血如何奔涌,都无法让那三步的边界朝前挪动哪怕一记髮丝的距离。
“终究还是差了半步道果的积累。”叶楠心中暗自嘆息。
两人就在这一座黑石城门外面,隔著那一道看不见的法则边界,僵持了约莫有半炷香的工夫。
灰袍人看著叶楠那依旧挺拔的脊樑,眼中的神色变幻了几次,隨后他主动將伸出的右手收了回来,手掌重新拢入了长长的袍袖之中。
他没有再去提及那个死在荒骨岭石塔下的师弟,只是看著城墙上密布的防守道纹,淡淡地说道:
“看来这十一年的时间里,你確实从那些死去的古修遗物中,復原了不少关於我们边荒的旧日法门。”
叶楠收回右手,將其隱入长袍之內,五指在袖中轻轻握了握,驱散了那一丝由於法则反噬而带来的酥麻感:
“炼体、炼神、军阵、道纹、兵器锻造、以及续命的丹道。只要是这片废墟里能找出来的、还能派上用场的东西,本座如今都在让各城加紧演练。”
灰袍人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想法不错。只可惜,你如今復原出来的这些皮毛,比起当年全盛时期的边荒道统,连三成都不到。不够全,更不够精。”
叶楠的面容依旧沉静,他看著北方阴沉的天空,声音里没有半分情绪波动:
“因为中州那些大宗门,没有给荒域留下足够全、足够精的时间。本座能做的,唯有在暴风雨来临前,把手里的刀磨得更锋利一些。”
灰袍人听闻此言,长久没有说话。
他没有开口反驳叶楠这近乎挑衅的言论,亦没有点头去表示哪怕一丝一毫的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