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与时间赛跑(2 / 2)

他只是缓缓侧过身子,將大半个后背留给了叶楠,面朝北方那一片无垠的乱石荒原,不再多看这位荒域的无冕之王一眼。

宽达百丈的玄武岩城墙顶部,气氛早已紧绷到了极点。

帝尊的大手一直按在腰间的黑皮刀柄上,那一柄斩杀过无数强敌的大关刀虽然自始至终没有抽出一寸的锋刃,然而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却在短短的一炷香时间內,极为频繁地在黑色的皮革纹路上连续变动了好几次位置。

他的双腿微微分开,体內的气血早已在四肢百骸中疯狂奔涌,只要下方的局势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失控跡象,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提刀从这百丈高空一跃而下。

而在城墙偏东侧的一处阴暗箭垛旁,女帝正静静地佇立在那里。

她那一身如雪的素白长裙,在凛冽的北原晚风中被吹得微微偏向了一侧,贴紧了她有些消瘦的身躯。

她白皙的双手搭在冰凉的城砖上,一双眸子自始至终没有去施捨给那名神秘的灰袍人哪怕半点目光。

她的视线,从头到尾都锁在叶楠的身上,看著他抬手,看著他僵持,看著他收手。直到看到叶楠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下来,她那紧绷的长袖,方才悄无声息地垂了下去。

城门之外,乾枯的沙尘在风中来回打转。

灰袍人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脚下那双布靴在乾燥的地面上半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一记鞋底与碎石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起来像是准备就此转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又看起来像是在心中权衡著什么,没有彻底想好到底要不要就此离去。

片刻后,他还是缓缓转过头,用那双没有半点神采的灰色眼眸,再次深深地看了叶楠一眼:

“老夫这次从天闕道统的议事石殿里走出来的时候,中州內陆的那些不朽巨头们,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让老夫务必给你叶楠带什么威胁的话,自然,也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让老夫务必从你手里带什么所谓的荒域特產回去。”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隨后语气中破天荒地多了一丝极其认真的沙哑:

“不过,看在那个死在石塔下的糊涂师弟的份上,老夫临走前送你一句话。你做这些准备的速度,最好能再快一些。中州那几个老不死的寿元,已经快到极限了。”

这句话说完,灰袍人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

他撩起长袍的下摆,迈著与来时一模一样的巨大步幅,落脚极匀,一头扎入了漫天捲起的黄沙黑雾之中,沿著来时的那条狭窄通道,不紧不慢地朝著北方的天闕道统方向走去。

叶楠没有挪动脚步前去送行,亦没有站在原地去目送那道单薄的灰色背影彻底走远。

他只是有些冷漠地转过身,在一眾守卫敬畏的目光中,一记大步迈出,再次穿过了那道依然散发著淡蓝色灵光的防护大阵光幕。

直到叶楠的身影彻底回到了防护光幕內侧,帝尊方才提著大刀,迈著沉重的步伐从城墙的石阶上大步走了下来。

他紧跟在叶楠身后走了几步,伸出粗壮的手指抓了抓鬍鬚,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开口问道:

“叶楠,刚才那老傢伙嘴里提到的亲传师弟,到底是几万年前的哪號人物老子在荒域混了这么多年,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荒骨岭那边还埋著这等高手的骨头”

叶楠一边顺著青石大道朝著总府的方向走去,一边面色平静地回应:

“一个早在三万年前就已经坐化了的边荒散修罢了。当年死在荒骨岭的时候,他的本命黑刀就已经彻底折断。那断刀如今还好好地压在半截石塔的最底层,老夫当年看他坐化的姿势还算周正,便没有去动他的遗骸,自然也没有把那柄没用的断刀带回来。”

帝尊听完,自嘲地笑了一声,將大手从刀柄上放了下来:

“原来是个死去了几万年的古人。老子还以为是天闕道统派过来的什么苦肉计呢。既然人都死透了,那便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他撇了撇嘴,隨后便极为识趣地闭上了嘴巴,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下去。

神秘灰袍人的这一场不期而至的造访,以及他在城墙下留下的那一局近乎警告的交手,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並未在中州和荒域之间掀起太大的实质性波澜。

灰袍人离去之后,北方天闕道统的庞大战骑营地內,依旧是一片死寂,並未有任何新的精锐军队开始大规模地朝著边界压过来。

而那些常年隱居在中州深山古洞之中的、拥有毁天灭地之能的仙皇境老不死们,也同样没有一个人在荒域北境的边缘地界显露出身形。

整条边境防线,在明面上看去,依旧维持著一种近乎诡异的和平。

然而,灰袍人临走前留下来的那一记关於“速度再快一些”的提醒,却在隨后的几天时间里,如同润物无声的春雨一般,渗透进了荒域六十五城每一座城池的议事大厅、每一处新设立的守军校场內部。

各大城池里执掌兵权的异族將领和飞升者统领们,虽然没有任何一个人在公开场合直接复述或者討论过那晚城门外的具体对话原话。

但在无形之中,各方势力往来传递军事密令的法力飞鸽频率,却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狂增加。

南星城西侧那一座座彻夜轰鸣的巨型锻造工坊內,原本维持了一年之久的一日两班轮换制度,也在没有任何总府明文批覆的情况下,被各个执事堂的长老极其默契地直接调整成了一日三班、人歇锤不歇的最顶格高负荷排班。

至於处於风暴最核心处的叶楠,在回到总府之后,更是从未在任何公开场合主动提起过那晚与灰袍人对掌试探的半点细节。

他也並未因为对方的一句提醒,就大刀阔斧地去重新调整各座边缘小城的兵力防御部署。

总府那张巨大的青铜石台上,来自各地的日常调度文牒依然被堆叠得如同小山一般,被他用极为枯燥的效率一份一份地照常批覆处理著。

那幅描绘了整个大荒原矿脉走向的粗糲兽皮地图,也依然安稳地摊放在它原本的位置上,上面的墨跡早已乾涸。

又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

女帝伸手推开了总府沉重的朱红色木门,迈著极其轻盈的步伐走了进来。

然而,当她的视线穿过空旷的大殿,落在最前方的青铜长案一侧时,她整个人却在不知不觉间放慢了呼吸的速度。

大殿深处,一盏孤零零的法力仙灯散发著昏黄的光芒。

叶楠此时正独自一人,背对著空无一人的大门,佇立在悬掛於整面墙壁上的那幅巨大荒域全图前方。

他的双手习惯性地负在身后,一袭灰色长袍在阴影中显得有些单薄。

他的脊樑挺得笔直,整个人就像是一尊在黑暗中佇立了无数年的古老石雕一般,一动不动地盯著地图上那些交错的红蓝色防御线条,似乎在默默地推演著什么极为关键的死局。

女帝站在大殿的大门口,静静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那只原本已经抬起、准备上前递交新一轮战备物资清册的右手,在半空中停留了约莫有三息的时间,最终还是有些落寞地下垂了下去。

她自始至终没有迈出走入大殿的这一步,亦没有开口去打扰这一份属於飞升者领袖的死寂思绪。

过了片刻,女帝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缓缓转过身去,朝著南星城最核心的铁血校场方向大步走去。

她的靴底在铺满了细碎冰渣的青石板路面上踩过,由於刻意压制了体內的长生法则,其落脚时所发出的沙沙声响,明显比平时轻了许多,转瞬便消失在了漫天的风雪深处。

虽然中州那边的雷霆之怒还未曾真正落下,但在这大荒原的每一处角落里,所有人都已经清清楚楚地明白,那柄悬在头顶的万钧重器,此时正在缓缓地挪动著位置。

接下来的几天里,传送阵的光芒闪烁得愈发急促。

各种珍贵的深山药材、刚出炉的破甲箭簇,源源不断地从各大中转城池被运送到最前线的黑石哨塔之中。

每一个人都在和时间赛跑。

茶馆里的市井喧囂虽然依旧在继续,但每一个依附於总府的小家族家主们,在走出家门时,其脸上的神色都一天比一天凝重。

暴风雨前的寧静向来是最为折磨人的。

然而在这座歷经了无数次战火洗礼的万年古城內,上至掌握一方道统的隱世大能,下至负责在城墙上挑运沙土的普通杂役修者,此刻都在咬著牙,在这一份近乎死寂的压抑之中,默默地將自己手里的兵刃,一寸一寸地朝著最锋利的角度磨礪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