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从甲斐群山中呼啸而下,掠过躑躅崎馆的歇山顶,將檐下风铃吹得叮噹作响。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隨时会塌下来。馆中侍女进出无声,脚步匆匆,面上皆带著掩不住的忧色。
武田信玄躺在寢殿深处的病榻上,已近弥留。
自从第四次川中岛合战以来,他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那旧伤化脓溃烂,连最好的医者也只能摇头。加上几乎日夜不停的咳嗽,把他折磨得只剩下一副骨架,面色蜡黄如枯叶,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唯有那双眼睛——那双曾经令无数敌军胆寒的眼睛,此刻仍然睁著,望著天花板上的武田家纹“武田菱”,目光中满是不甘。
榻侧跪著数人。最前面的是一个七岁的男孩,正是武田信玄的嫡孙武田信胜。男孩穿著一身素白的小袖,跪得端端正正,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望著榻上的祖父,似懂非懂,却不敢出声。
男孩身后跪著的,是武田胜赖,他低著头,牙关紧咬,额上青筋隱隱跳动。
再往后,是山县昌景、马场信房、內藤昌丰等一干老臣,尽皆跪伏於地,满面悲戚。有人已在低声啜泣。
信玄的手指动了动。
武田胜赖连忙膝行上前,握住父亲那只枯瘦如柴的手。那手冰凉,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子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父亲……”胜赖的声音发颤。
信玄缓缓转动眼珠,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胜赖脸上。他看了许久,像是才认出这是自己的儿子。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胜赖,找到了那个跪在最前面的男孩。
“信胜。”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一口破钟被轻轻敲响,若不凑近根本听不清。
武田信胜抬起头,膝行上前,稚嫩的脸上满是茫然。他太小了,还不明白死亡意味著什么。胜赖从身后轻轻推了推他,他便怯生生地唤了一声:“祖父大人。”
信玄看著这个孙子,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已无力牵动肌肉。他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几乎出不上气来,然后大口喘息了好久,才断断续续地说道:“信胜……武田家……日后……便交与你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將家督之位直接传给七岁的孙子,而非正值壮年的儿子武田胜赖——这意味著一代梟雄在临终之际,对继承者的安排居然另有考量!
胜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將头埋得更低。
信玄的目光移向他,那双眼虽然浑浊,却仍有著洞察人心的锐利:“胜赖。”
“父……父亲大人……儿在。”胜赖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勇猛……有余,沉稳……不足。”信玄的声音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上片刻,“好好辅佐信胜……”
胜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终究点了点头,“嗨!”
“我把……家督之位……传给信胜。”信玄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个七岁男孩身上,“让……胜赖你……担任后见,辅佐信胜。凡事……多与山县、马场、內藤几人商议。”
山县昌景、马场信房、內藤昌丰三人闻言,齐齐叩首,泪流满面。山县昌景哽咽道:“主公放心!臣等必竭力辅佐少君与胜赖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信玄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承诺感到满意。他闭上眼睛,喘息了好一阵子。满室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屋外寒风呜咽。
眾人以为他已经昏睡过去,正欲鬆一口气,他却忽然又睁开了眼。
那双眼中,此刻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是遗憾,是不甘,又或是壮志未酬的悲愤……似乎,还夹杂有一丝罕见的柔和。
“胜赖。”他的声音忽然比刚才清晰了几分,仿佛是迴光返照,“我死后……武田家周边有几处劲敌,织田、北条、罗霄……皆虎视眈眈。”
胜赖含泪点头。
“若將来……若將来……真有一天……走投无路之时……”信玄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气,“便去投奔……上杉谦信吧。”
满室又是一静,所有人都猛然抬头,不可思议地看向武田信玄。
武田与上杉,一对儿死敌。川中岛五次合战,尸横遍野,多少武田家的忠勇之士死於上杉刀下,多少上杉家的精锐丧於武田阵前。如今信玄临终,竟让自己的儿子去投奔那个宿敌
山县昌景忍不住低声问道:“可……主……主公……可……可是……为何是上杉”
信玄望著天花板,嘴角又扯动了一下。这一回,那笑意虽微弱,却是真真切切的。
“上杉谦信……”他缓缓说道,声音越来越轻,却还算清晰,“那个男人……最讲义气。他若说要帮你……便是真帮你。他……从不背后捅刀,从不趁人之危……从不祸及妻儿……这个乱世之中……这样的人,我只见过他一个。”
眾人默然,心中百味杂陈。
信玄的目光渐渐迷离起来,仿佛穿过了天花板,穿过了屋顶,望向了更远的地方。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喃喃念出几句话。声音极轻,像是梦囈,又像是自语。
“大ていは地に任せて肌骨好し、红粉を涂らず、自ら风流”(译:“此身此骨归天地,不沾红尘自风流”)
隨后撒手人寰。
在场眾人虽不解武田信玄这首辞世诗的和歌之妙,却听出了那诗句中的豁达与苍凉。
山县昌景膝行上前两步,含泪想要说些什么,却看见信玄的手已经缓缓垂落,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也隨即慢慢地闔上了。
“主公——!”马场信房惨叫一声,伏地痛哭。
胜赖双膝一软,跪倒榻前,浑身颤抖,泪水夺眶而出。他身后,七岁的武田信胜不知发生了什么,看见眾人都哭,也“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武田信玄,这位乱世数十载、与上杉谦信在川中岛血战五次、被世人並称为“甲斐之虎”的一代梟雄,就此撒手人寰,魂归天地。
屋外,寒风呼啸。檐下风铃叮噹作响,声音淒清,像是在送別这位一代雄主。从躑躅崎馆的高处望去,甲斐群山白雪皑皑,连绵无尽,天地间一片肃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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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后国,春日山城。
上杉谦信正在毘沙门堂中静坐。堂內烛火摇曳,將他清瘦的身影投在墙上。他身著长衫,手持念珠,面前供奉著那尊他一生信奉的毘沙门天像。这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不论军务多么繁忙,都要在毘沙门天前诵经一个时辰。
侍从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跪在门外,低声稟道:“主公,从甲斐处传来军报。武田信玄……於三日前病故。”
谦信手中的念珠停住了。
他缓缓睁开眼,望著毘沙门天那庄严的法相,沉默了许久。烛火在他脸上跳跃,那张清瘦的脸庞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眉宇间微微蹙起,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知道了。”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去,把此事告知油川夫人与菊姬。”
侍从应声退下。谦信却没有继续诵经,而是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廊下。冬日寒风刺骨,他却不觉得冷。远处,越后群山连绵起伏,与甲斐方向遥相对望。那片群山之后,便是甲斐。那个与他龙爭虎斗的男人,如今已经不在了。
他站了很久。
后宅一间暖阁中,菊姬正为上杉景胜研墨。景胜虽是谦信的养子,却受谦信影响颇深,为人忠厚踏实,虽不及谦信那般雄才大略,却颇得部下爱戴。菊姬此时已嫁与他为妻,二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菊姬知道自己並非景胜的正室,却也从不计较,只是用心侍奉丈夫,日子倒也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