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驥未急著进殿,而是先踱至廊下,背手而立,將这些细节一一看在眼中。他走南闯北多年,每到一处新地方,必先观其形胜,察其细节,这是锦衣卫生涯养成的习惯。
他在那方石水钵前驻足片刻,目光落在“吾唯足知”四字上,微微点头。这四字其实出自禪宗,意为“知足常乐”———一个海边小庙,以四字为戒,倒也有几分意思。
然后他拾阶而上,推门步入本堂。
本堂內光线幽暗,只靠纸门透入几缕微光。正中须弥座上供著本尊释迦牟尼佛坐像,木胎金漆,螺发高隆,双耳垂肩,右手结触地印,左手结禪定印,法相庄严,俯瞰眾生。佛前供著香花灯烛,香菸裊裊升腾,在斜照的微光中缓缓盘旋,如同一缕不散的神思。
佛像左右两侧,分別供著两尊略小的佛像。左侧为骑狮文殊菩萨,手持慧剑,狮口微张作怒吼状;右侧为乘象普贤菩萨,手执莲花,白象温驯俯首。三像之前又设一小型须弥坛,上面供著一尊约半身高的观音菩萨立像,白衣飘然,手持净瓶,俯视下方,目光悲悯。
朱驥在佛前站定,合十一拜,从香筒中抽出三炷香,就烛台上点燃,插在香炉中,退后三步,又是一拜。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与寻常香客一般无二。香火的气息在鼻腔中瀰漫开来,与他记忆中的无数寺庙重叠在一起——南京的大报恩寺、京都的东福寺、朝熊山上的小佛堂——每一处都有这样的味道,暖而苦,像尘世的嘆息。
拜毕,他並未急著离去,而是退至廊下,在一根柱子旁站定,目光扫过庭院。
此时,前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少年和尚拎著一个木桶,从寺门外走了进来。那木桶颇大,装满了水,沉甸甸地坠在他手中,他却走得稳稳噹噹。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身量尚未长足,头戴一顶褐色布帽,身穿灰色僧衣,衣袖和下摆各打著一处补丁,针脚虽粗,却甚是整洁。他眉清目秀,面容憨厚老实,一双眼睛黑漆漆的,透著几分涉世未深的稚气。
朱驥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这应当就是锦衣卫暗探所说的那个小和尚一铁了。
小和尚一铁见寺中有了香客,忙把水桶搁在廊下,快步走过来,合十行礼道:“阿弥陀佛,施主是来进香的吗”
他说话时微微低著头,语气恭敬,却不觉卑微,看得出是受过良好教养的。
朱驥点了点头,声音放得温和:“正是。在下途经此地,见有寺庙,便来上炷香。小师父法號如何称呼”
“不敢,师父常唤我一铁。”小和尚连忙又合十一礼,“施主请便,若需引路参拜,我可为您指引。”
朱驥笑道:“不急。在下看这寺庙虽小,却颇有章法,想四处看看,不知可否”
一铁点了点头,道:“施主可自便。只是后院乃是僧房,不便参观,还望施主见谅。”
朱驥心中暗暗点头——这少年年纪虽小,应答却甚是得体,显然受过良好的教导。但他今日来此,不是为了与一个少年和尚閒聊的,他需要的是关於“明岸法师”的线索。
他一边在廊下踱步,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小师父年纪轻轻便出家,不知令师可在寺中”
一铁闻言,神色微微一黯,摇头道:“师父他……前些日出寺弘法布道去了,至今未归。”
“哦”朱驥停下脚步,神色关切,“不知令师尊號如何称呼”
“我师父法號明恩。”一铁答道。
朱驥点了点头,心中暗记——明恩法师,此人日后或许也要查上一查。他顿了顿,又道:“令师外出弘法,寺中便只你一人”
“是。师叔也一早外出,眼下就我一人。”一铁道,“师父说,修行在己不在人,命我一人在寺中,也是修行的一部分。”他说这番话时,稚嫩的脸上带著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认真。
朱驥心中微动,觉得时机已到,便將话题不动声色地引向目標:“小师父见多识广,在下想向小师父打听一人。不知小师父可曾听说过一位法號『明岸』的法师”
“明岸法师”一铁脱口而出,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波动,“当然……”
他刚要往下说,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一铁。”
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朱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中年僧人从外面缓步走了出来。
那僧人约莫四十来岁,身著一袭青色僧袍,外罩一件灰色袈裟,手持一串念珠。他面容清癯,眉目疏朗,头顶青茬寸许,步履沉稳,每一步都踏得扎扎实实,颇有禪林高僧的气度。
一铁见了他,连忙合十低头:“师叔。”
青衣僧人微微頷首,目光转向朱驥,合十一礼,语气不卑不亢,平静如水:“阿弥陀佛。贫僧明慧,乃此寺暂代住持。不知施主从何而来”
朱驥心中瞭然——此人必是明恩法师的师弟,也是眼下这智真寺实际管事的人。他合十回礼,报了个早已备好的假身份:“在下姓朱,从近江来,做些小本生意,途经此地,见有寺庙便来进香。叨扰大师了。”
明慧法师面上不露分毫,只微微点头,道:“朱施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一铁,去为施主沏碗热茶来。”
一铁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朱驥目送他走远,心中暗自皱眉——这青衣和尚来得太巧了,恰好在一铁即將说出明岸法师之事时出现,绝非偶然。
“施主请。”明慧法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朱驥至廊下一处简陋的木桌旁落座。桌上铺著一方素布,摆著一只粗陶花瓶,瓶中插著一枝枯荷,荷茎弯折,莲蓬低垂,虽是枯败之姿,却別有一番禪意。
宾主坐定,一铁端上两碗热茶。茶是粗茶,盛在素色陶碗中,茶汤微黄,香气清淡。朱驥端起茶碗轻抿一口,仿佛品的是什么上等佳茗。
“施主从近江来”明慧法师端起茶碗,目光平和地看著朱驥,“近江乃鱼米之乡,不知施主做些什么生意”
“些许米粮生意,不值一提。”朱驥隨口答道,不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反而將话头一转,“倒是大师这座寺院,令在下颇为讚嘆。方才在院中所见,砂庭、蹲踞、枯荷——一草一木皆有章法,颇得禪宗枯寂之美。那方石水钵上刻的『吾唯足知』四字,更是一句当头棒喝,让人心头一震啊。”
明慧法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显然没想到一个自称商人的香客竟有这般见识。他放下茶碗,微微頷首道:“施主慧眼。『吾唯足知』出自《遗教经》,意为知足之人,虽贫犹富。贫僧师兄弟二人守著这小庙,粗茶淡饭,却也知足常乐。”
朱驥端起茶碗,借著品茶的功夫,目光从明慧法师脸上一扫而过。他心中已有计较——这青衣和尚谈吐不凡,绝非寻常乡野僧人。
他放下茶碗,再次將话题引向目標:“大师说的是。知足常乐,確是真諦。说到法师,在下想起方才问小师父的那位明岸法师——在下有一故人,多年前在土佐境內曾受一位明岸法师相助,想当面致谢,却无处寻觅。大师可曾听说过这位明岸法师”
明慧法师面色如常,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只缓缓摇头:“贫僧在此寺修行多年,不曾听闻过明岸法师。朱施主恐怕是寻错地方了。”
朱驥盯著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明慧法师的目光平静如水,没有闪躲,没有波动,仿佛在说一件千真万確的事。
但朱驥是锦衣卫指挥使,这辈子审讯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太清楚一个人说真话和说假话的区別了——真正不认识的人,听到那个名字时会下意识流露出思索的反应;而一个认识却佯装不认识的人,却往往故作镇静,毫无波澜,似乎对所问之事早已预料———有时候,太过平常恰恰就是反常。
明慧法师方才的表现实在太镇静了,绝对不正常。
朱驥心中雪亮。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便识趣地站起身来,合十告辞:“既然大师不知,那便罢了。今日叨扰,多谢大师的茶。”
明慧法师也站起身来,合十还礼,声音依旧平静如水:“施主慢走。一铁,送客。”
一铁从廊下跑过来,合十行礼,將朱驥送至山门。
朱驥走出山门时,脚步忽然停了一停。他回头望了一眼门楣上“智真寺”三个字,又看了一眼寺门內隱约可见的砂庭枯荷,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那青衣和尚说他不认识明岸法师——明显是假话。那一铁小和尚脱口而出的反应,暴露出他们分明是认识的。
那么,为什么不肯说因为明岸法师的身份或行踪涉及某些不可告人之事——也许就是宝藏院胤荣叛乱背后的隱情。而这座小小的智真寺,恐怕也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朱驥拢了拢衣襟,转身消失在土佐冬日的薄雾中。
寺內,明慧法师站在廊下,望著朱驥离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一铁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道:“师叔,方才那位施主问起明岸师伯……弟子是不是不该说”
明慧法师没有回答。他沉默良久,才缓缓说了一句:“一铁,去把山门关上。”
“是。”一铁应声而去。
明慧法师独自站在廊下,望著庭院中那片耙得整整齐齐的白砂低声喃喃道:“师兄啊,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法號明岸……何时才会到达彼岸啊”
枯枝在风中微微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著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