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武五年,初春。
石见国,龙严山城。
足利尊氏的府邸坐落於城东郊,背枕层叠青山,前绕潺潺碧水。院中古松蟠虬,老乾苍枝,奇石参差罗列,无京都公家宅邸的雕梁綺丽,却自带武家幕府的雄浑沉肃气象。自后醍醐天皇投城殉国,天下更加崩乱,足利尊氏以“逼死皇族”的罪名,公开號召各地大名拥护光明天皇,共同討伐罗霄及拥护崇光天皇的织田信长。
此番他同毛利元就、龙造寺隆信二人会面,名义上是共商春日祭天大典,实则暗藏军机异图。
府邸深处的茶室,炭火融融,暖透一室清寒。此间布置清雅古拙,壁龕高悬一幅唐宋古山水,乃是当年平清盛自中土商贾手中购得的稀世真跡,歷经数百年战乱流转,终归足利氏收藏。铁壶踞於炉火之上,沸水汩汩,白雾裊裊,温润水汽漫溢全屋,將古画晕染得烟雨朦朧。画中远峰近壑隱於氤氳之间,虚实相生,更添千年沧桑之意。
然而,这满室清雅茶香,终究掩不住席间沉沉的杀机。
主位之上,足利尊氏端坐默然,面色沉鬱,一如窗外初春铅灰垂云,不见半分晴色。数月以来,石见银山矿產锐减、劳工匱乏的急报日夜不绝,堆叠案头,令这位“北朝”主事者终日蹙眉,难展欢顏。其身侧侍立的高师泰,乃是追隨尊氏转战半生的元老旧將,久经沙场、沉稳持重,此刻亦是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心知局势堪忧。
对面客席分坐二人,气质迥然相异。
毛利元就年过半百,清癯苍劲,鬢髮星星花白。此刻一双眸子正澄澈如炬、炯炯有神,仿佛洞彻世事。他端坐於席上,身形板正,渊渟岳峙,其身量之魁梧高大,在东瀛人中实属罕见,这让其自带一方霸主的威仪和老谋深算的气度。
另一侧的龙造寺隆信截然相反,身躯彪悍肥硕,面生横肉,目露凶戾,一身桀驁悍勇之气扑面而来。自落座伊始,他手指便不停叩击著茶案,篤篤声响错落急促,將胸中焦躁不耐,全然写於举止之间。
沉寂良久,毛利元就率先开口,语调平缓,字字掷地有声:
“足利公,自去年初夏以降,石见银山诸洞矿產日衰月减,颓势肉眼可见。我核验全境矿场帐册,去年八月,诸矿日採矿石三百余石;入冬十一月,已不足两百石;及至本年正月,更是仅存百二十石。长此以往,军备扩充无从谈起,即便是现有兵马粮草、器械甲仗的维繫,亦岌岌可危。”
足利尊氏自从挟光明天皇遁入西国以后,一直以石见国为基地发展,因石见银山矿藏富足,短短一年,他已经从一开始的仰人鼻息,渐渐恢復了昔日的霸气。但隨著开採银矿声势越来越大,终究是被毛利元就和龙造寺隆信等大名发现,为了平衡利益,几方已经达成共同开发石见银山的协定。可自从罗霄去年初夏时节將大量的唐人劳工救走,且掀起了一场唐人劳工造反的风浪之后,唐人劳工的数量锐减不说,还因有了此前造反成功的先例,那些被压迫的唐人劳工们居然开始隔三差五起来搞事,矿產收入因而直线下降。
足利尊氏的手指摩挲著微凉的茶盏,端起却未沾唇,只以碗盖缓缓拨弄浮叶。室中静默蔓延良久,他才沉声发问,字句沉凝如石:
“矿工数量太少了!”
毛利元就侧目与龙造寺隆信对视一眼,皆是面露忧色。龙造寺隆信按捺不住,豁然前倾身形,粗声应道:
“不错!此事根源,尽在罗霄那竖子!往昔我西国诸矿,有唐人“生口”上万人不止,乃是矿场劳作之根基。自那罗霄袭扰之后,唐人生口被大量掳走,儘管隨后我四处徵募劳工,可谓费尽了心力,也方才凑得千人补空。熟料罗霄此贼居然又平定了四国全境,隨后还广开通商口岸,唐国元地渡海避难之民,尽数奔赴其辖地,除了少量被强掳而来的,再无一人主动远赴西国,入我等矿洞开採卖力!”
“砰”的一声脆响。
足利尊氏將茶盏重重落於案几,茶汤震盪,溅出细碎水珠。他拂袖起身,负手佇立窗前,凝望室外沉沉天幕,周身气压骤降。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却暗藏彻骨寒意:
“罗霄坐拥四国,已然扼住唐国元地与我西国海路咽喉。凡大元渡海之民、通商之货,必先经四国海域,尽被其截留掌控。长此以往,不止矿工劳力断绝,连日后我等欲从唐国掳人购械,皆要看其脸色,受制於人,动弹不得。”
“足利公所言极是。”毛利元就抚须頷首,神色愈发肃穆,“四国孤悬沧海,看似偏远无凭,实则为东海第一道门户。掌四国者,掌海路命脉。罗霄盘踞此地,既断我劳工兵源,又可凭海为险,隨时袭扰西国沿岸州郡。此人一日不除,我西国诸大名,一日无安枕之日。”
龙造寺隆信闻言勃然动容,豁然长身而起,厉声道:
“与其坐以待毙,不若主动出击!足利公、毛利大人,我三家缔盟,再联村上水军,趁罗霄新定四国、根基未稳之际,水陆齐进,雷霆突袭,必可一战破敌!”
足利尊氏缓缓回身,目光扫过二人阴沉急切的面容,紧绷多日的唇角,终於勾起一抹冷冽笑意:
“龙造寺大人所言,正合我心。四国初定,人心未附,罗霄麾下驻岛水师,唯周泰三千锦帆军而已,兵力单薄,守备空虚。我令村上水军为先锋,夜袭土佐湾,焚毁其舟船战舰,断其海路退路;而后大军登陆挺进,四国疆土,唾手可得。”
毛利元就垂眸沉吟片刻,眸光流转,缓缓道:
“此计可行,然兵者大事,不可草率,仍需从长计议。其一,村上水军首领村上武吉与在下素有旧交,说其出兵不难,只是海贼逐利,必定索要重酬,需提前议定;其二,四国虽新附无固,然据说那个韩信,乃当世奇才,用兵诡譎沉稳,万不可轻敌,此战需以雷霆之势速攻,不留给其调度喘息之机;其三,此战务求速战速决,绝不可迁延日久、打成僵持。罗霄在伊势屯有主力精兵,一旦其腾出手渡海驰援,战局逆转,胜负难料。”
“毛利大人思虑縝密,面面俱到。”足利尊氏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眸中厉色已定,沉声道,“事已定局。还请龙造寺大人回去后即刻整备舟船、囤积粮草军械,隨时出征,届时大人的部队从丰厚水道,利用春季“黑潮”,突袭四国;毛利大人,烦你出面接洽村上武吉,敲定水军出兵事宜,让其务必控制瀨户內海,保证我军后续补给线的畅通;我这边令高师泰掛帅,遴选精锐万人,整军待发。待春日南风盛行、海路通畅之日,三路齐发,踏平土佐,收復四国!”
龙造寺隆信大喜过望,心中积压半载的鬱气一扫而空。他抓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全然不顾灼热茶汤,抬手隨意抹净唇角水渍,朗声笑道:
“痛快!罗霄竖子劫我劳工、断我矿源、夺我財利,此仇隱忍半载!此番大军进发,定要將四国之地焚为焦土,叫他知晓我西国的厉害!”
足利尊氏与毛利元就相视一眼,各怀心思,淡淡頷首。紧绷许久的茶室氛围,一时稍稍鬆弛。
三人皆以为此番军机绝密,无人知晓。
却不知纸墙之外,隔墙有耳,尽数窃听。
茶室外廊下,侍立著一名身形精干的隨从,正是蜂须贺正胜。此人出身尾张乡野,自幼与羽柴秀吉相伴长大,出身微末,却心思縝密、机敏过人,更练就一身潜行匿跡、藏形屏息的绝技。三年前便在毛利元就身侧取得信任,隱忍蛰伏,从未显露半点破绽,经常將重要情报传给羽柴秀吉。
此刻他垂首侍立,神色恭谨如常,仿若对室中惊天密谋一无所知。可隔著一层薄纸门传入耳中的每一句筹谋、每一处部署,都被他字字铭记、句句珍藏。
三家合兵、联合村上、跨海伐四国、速战速决……一桩桩,一件件,皆是惊天动地的情报。
蜂须贺正胜心中巨浪翻涌,面上却不动分毫。自始至终端茶侍立,举止有度,直至茶会散尽、诸人各归府邸。待庭院人空、四下寂寥,他方才寻得採买物料的由头,悄然离开,直奔城外一处隱匿米铺。
半个时辰后,米铺后院,一只训练有素的信鸽振翅腾空,刺破初春薄暮,携著绝密谍报,向京畿方向疾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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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光阴倏忽而过。
京都,二条城。
织田信长斜倚虎皮软榻,指尖捏著一纸刚送达的密报,反覆阅览两遍。他面容稜角凌厉,双目藏尽深沉机谋,眸光开合间精芒內敛,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凉薄弧度。
良久,他朗声长笑,將密报隨手掷於案上,看向阶下跪伏的羽柴秀吉:
“猴子,你来说说此事吧。”
羽柴秀吉膝行上前,双手恭谨捧起茶盏,递到织田信长面前,喜上眉梢道:
“主公啊!天赐良机!足利尊氏、毛利元就、龙造寺隆信三家联兵,欲趁春暖海路通畅,合力攻取四国!此乃千载难逢的时机!”
织田信长臂倚榻沿,指尖轻叩膝头,眸底掠过一抹狡黠幽深的寒光,徐徐道:
“哼,那罗霄占了四国,犹不知足,屡屡窥探东海道疆土。此前马头港守军侦得多处可疑踪跡,必是其暗中布下的细作。此人野心勃勃,胃口滔天,若不藉机重创,日后必成我心腹大患。”
他微微抬眸,望向窗外云天,语气悠然,却藏狠计:
“今西国三家举兵伐四国,正合我意。且令他们鷸蚌相爭、互耗实力。待其兵马疲敝、两败俱伤之际,我便做那黄雀在后。趁足利尊氏倾巢而出,石见守备空虚,大举进攻,破其巢穴,拿下光明天皇这枚傀儡,再尽收石见银山之天下巨富。一举数得,何乐不为”
“主公英明!”羽柴秀吉连连称颂,隨即敛去喜色,眼珠微转,俯身压低声音道,“只是依属下愚见,此计尚可再添一筹,可收釜底抽薪之奇效。”
织田信长斜睨他一眼,深知这贴身属下心思诡譎、诡计百出,淡淡道:
“你这猴子,又有什么诡计,但说无妨。”
羽柴秀吉顺势凑近榻前,唇贴信长耳畔,低语不休。声息极低,细若蚊蚋,唯信长一人可闻。
织田信长初始神色平淡,听闻过半,面上笑意渐渐收敛,眉宇覆上深沉思忖。他坐直身形,指尖摩挲頜下短须,眸光锐利如锋,沉思良久。
待秀吉话音落尽,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齿,寒意彻骨:
“不错,此人悍勇绝伦,更是罗霄左膀右臂。若能除之,必折其臂膀、乱其军心。”
他抬手拍了拍秀吉的头顶,语气带著几分讚许,亦带著几分凉薄:
“你这猴子,心思最是阴幽縝密。这般环环相扣的毒计,普天之下,唯你能谋。”
羽柴秀吉挠头憨笑,神色諂媚恭顺:
“主公说笑了。属下不过是洞悉主公心意,顺势推演一二,为主公分忧罢了。”
织田信长起身离榻,大步走向壁间悬掛的东瀛全域舆图。目光自尾张故土徐徐扫过西国群山,掠过沧海四国,最终定格在伊势朝熊山的方位。指尖轻轻叩击图卷上的朝熊山脉,唇角笑意愈发深邃阴狠:
“罗霄啊罗霄。坐拥四国天险,便自以为稳如泰山本將军倒要看看,若失猛將、丟疆土、溃军心,你还能坚持多久!”
当日暮晚,二条城大殿灯火通明。
织田信长秘密召集麾下重臣议事,明智光秀、柴田胜家、瀧川一益、佐久间信盛悉数列席。
信长將西国三家联兵伐四国的谍报当眾公布,隨即朗声宣告己策:趁联军攻打罗霄,后方空虚之机,起兵奇袭西国,一举攻破足利府邸,夺取石见银山,若机遇得当,便可废黜光明天皇,完全掌控北朝正统。
话音落地,殿內一片譁然。
柴田胜家性情刚猛急躁,率先拍膝附和,声如洪钟:
“主公英明!足利老贼盘踞西国,独占银山巨利多年,早该尽数收缴!此番良机,绝不可失!”
瀧川一益、佐久间信盛亦相继出列,纷纷附议,皆言此战必胜、机不可失。
满殿赞同之声中,唯明智光秀端坐不动,眉头深锁,神色凝重。
待眾人议论稍歇,他方才正襟危坐,微微欠身,从容进言:
“主公,此计虽看似万全,然恕属下斗胆直言,西国之徵,万万不可操之过急。”
织田信长眸光微沉,笑意淡去:
“哦光秀有何高见”
“主公明鑑。”明智光秀语气恳切,“当下我们周遭强敌环伺,北有朝仓、浅井余孽未除,东有武田氏虎视眈眈,那武田信玄虽新亡,然其赤备铁骑元气未损,其子胜赖勇武过人,绝非易与之辈。更兼越后上杉谦信,乃天下第一名將,用兵出神入化,威慑关东。”
“若我主力尽数西进、远伐西国,东线防御必然空虚。一旦上杉谦信挥师南下、武田胜赖趁机东侵,京都危在旦夕,根基动摇!属下愚见,当务之急,是稳固东线,扫平周遭隱患,剿灭朝仓、浅井,震慑武田、上杉,待四方安稳、纵深稳固,再兴兵西进,方是万全必胜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