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美人浴中窃军机(2 / 2)

殿內骤然一静。

织田信长默然凝视明智光秀片刻,忽而一声冷笑,语带讥讽:

“光秀所言,固然是稳妥守成之论。只是……若凡事都只求一个稳字,那这世上恐怕將难有名將了!另外……光秀……你那爱女玉子,已嫁与罗霄之弟罗成为妻。今日……你阻挠我西进之策,莫非是……顾念亲家私情,不欲伤及姻亲”

明智光秀面色骤变,当即挺身正色,拱手厉声道:

“主公明察!属下所言,句句为主公万世基业考量,无半分私念!小女虽婚配罗成,乃是昔日主公亲允,彼时主公亦言联姻可安稳南线、暂缓爭端。属下若存私心,当初便会百般推阻,岂会遵主公之命促成婚事!再说……”

织田信长挥手打断,朗声大笑,起身拍了拍光秀的肩头,盯著他的眼睛说道:“孤不过戏言耳,光秀何必情急。你半生隨我征战,忠心耿耿,孤自然心知。”

话音陡然一转,他拂袖归座,神色瞬间冷厉决绝,斩钉截铁道:

“然西国战事,孤意已决,无需再议!朝仓、浅井残寇,不过冢中枯骨,难兴风浪;上杉谦信远踞越后,路途迢迢,调兵南下至少需一月有余。待其闻讯起兵,我大军早已踏平石见,尽收银山矿床,回师以待,何惧之有!至於那武田胜赖,不过一紈絝耳,不足为虑!”言罢,他目光冷峻,缓缓扫过在场眾人,接著说道:

“今日之事已定,诸位回去后各司其职,著手准备,切不可泄露半分军机!”织田信长沉声说出命令,丝毫不容置疑。

“嗨!”眾人齐声鞠躬。

明智光秀唇齿微动,仍欲再諫,可见信长神色强硬、不容置喙,终究將满腹諫言尽数咽下。唯有深深一揖,默然退立。

议事散去,诸臣依次告退。

殿中眾人散尽,唯羽柴秀吉逗留不去。他在廊下徘徊片刻,待明智光秀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迴廊尽头,方才悄无声息折返大殿。

织田信长独对孤灯,自斟自饮。见他归来,抬眸淡笑:

“猴子,你去而復返,还有话说”

羽柴秀吉躬身凑近,脸上掛著惯常的諂媚笑意,低声道:

“主公,方才人多眼杂,属下未敢尽言。除却大军征伐,除掉罗霄臂膀那事,属下已有万全妙计。”

织田信长放下酒盏,微微前倾身躯:

“细细道来。”

秀吉俯身贴耳,低声密语,计策周密阴毒,步步连环。其间细说布局埋伏、隱秘毒杀、偽造现场,更言可將所有痕跡尽数嫁祸足利尊氏,令西国三家与罗霄彻底结下死仇,两败俱伤、互相残杀,织田氏可坐收渔利云云。

殿內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映得织田信长面容明暗扑朔。

他静静听完全部计策,眸底寒芒愈盛,最后陡然仰头大笑道:

“妙!绝妙!环环相扣,滴水不漏!孤帐下猛將如云、谋臣如雨,不过……论此等阴谋诡计,无人能及你这猴子啊!”

羽柴秀吉憨笑俯首:

“皆是主公运筹有方,属下不过锦上添花耳。”

织田信长端盏一饮而尽,眸中杀机凛冽,字字沉凝:

“此事全权交由你处置。予你全权调度之权。孤只一言———行事务必乾净利落,不留半分痕跡。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属下遵令!定不负主公重託!”羽柴秀吉伏地领命,神色恭敬。

………………………………

当夜,石见国,足利尊氏一处私墅。

夜色沉沉,冷月如鉤,清辉遍洒大地。

这处私墅隱於千竿翠竹之间,远离正殿喧囂,院墙高耸,松柏环伺,幽静隱秘,寻常人根本无从探寻。夜风穿林而过,竹叶簌簌轻响,细碎月光穿透枝叶,落满青石小径,宛若一地碎霜。

苑中浴房纸门半掩,暖黄烛光透过门缝溢出,混著裊裊水汽,氤氳朦朧。

房內正中,一具宽大柏木浴桶踞於中央,木桶漆色沉润,经年水浴,温润厚重。沸水蒸腾的白雾瀰漫全屋,松脂清香混著淡淡皂角气息,清幽雅致。

足利尊氏半倚浴桶,温水漫过胸肩,闭目休憩。连日筹谋军机的疲惫,在温热水汽中渐渐消解,紧绷多日的眉眼,难得有了几分鬆弛。

浴桶侧畔木阶之上,一名女子垂首跪坐,身姿温婉窈窕。

正是曾经名动一方,於堺港失踪数月的吉野太夫。

昔年堺港第一名妓,琴棋和歌、茶道花道,无一不精。昔日王公贵族、公卿大名,千金求一笑而不得,多少风流子弟为她倾心折腰。可如今,这位艷绝当世的绝代佳人,却沦为阶下笼雀,被软禁在这龙严山城一处秘密私墅之中,独侍足利尊氏一人。

此刻她身著浅樱色綾罗浴袍,质地轻薄如蝉翼,被水汽濡湿,柔柔贴服在玲瓏曲致的身躯之上。领口微敞,露出一片莹白如玉的肌肤,细腻光洁,被暖汽薰染出淡淡緋色。墨色青丝半湿,几缕柔发贴垂鬢边,衬得面如冰雪、眉眼如画。

远山黛眉,秋水凤眸,眼波流转间自带倾城嫵媚,却又藏著一丝疏离清冷,艷而不俗,媚而不妖。

她纤长白皙的指尖,轻轻覆在足利尊氏后颈,力道轻重得宜,精准揉按酸胀筋络,动作嫻熟温柔,极尽恭顺。

面上温婉如水,眉眼柔顺低垂,无人窥见她眼底深处,藏著一片冰封寒潭,暗流沉寂,波澜暗涌。

良久,足利尊氏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覆上她微凉柔滑的手背,轻轻摩挲,语调慵懒鬆弛,带著几分酒后微醺的散漫:

“太夫,你成了我的人已有半载。此间僻远,较之堺港繁华天差地別,住得可还习惯”

吉野太夫唇角扬起一抹温婉浅笑,声线柔婉细腻,似水潺潺:

“承蒙大人垂怜庇护,妾身衣食无忧,安居喜乐,已然知足,何来不惯之说。”

足利尊氏微睁眼眸,侧头睨她一眼,似笑非笑,语带试探:

“噢此话当真莫非……心底……丝毫不再惦念你那旧主,不再惦念新田义贞”

话音落下,吉野太夫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转瞬便恢復如常,无半分破绽。她垂眸浅笑道:

“大人说笑了。妾身不过一游女,身处乱世,昔日种种皆为云烟,每日里迎来送往,不过是为谋生计而迫不得已,人走茶凉,何来惦念一说。妾身如今已是大人您的人了,便一心侍奉,前尘旧事,早已尽数放下。”

足利尊氏闻言满意頷首,再度闭目享受按摩,酒意渐浓,心绪舒展,语气带著几分睥睨天下的轻蔑:

“你能这般通透便好。新田义贞……自从偽帝(指后醍醐天皇)死后已不过是只丧家之犬。至於那个罗霄……哼!本是异国流民,无根之草,不日必將日暮途穷。如今……三神器不知所踪,他们更是无名无份,虽暂时割据一隅,可时日一长,以外邦流民身份占据我国土地……哼……必將激起我日本各族共同抵制!……本督料定……他必然是苟延残喘,终究难成大器。”

吉野太夫垂眸聆听,闻言心底骤然一紧。那双沉静无波的凤眸深处,飞快掠过一抹惊芒,如暗夜流星转瞬即逝,隨即被长睫尽数遮掩。她声线依旧柔顺恬淡:

“妾身一介女流,不识天下大势、不懂军国权谋。唯知恪守本分,尽心侍奉大人足矣。”

足利尊氏心绪愈发鬆弛,酒意上涌,话匣渐开。他抬手取过案边酒盏,浅酌一口,酒液沾湿唇角。吉野太夫即刻取来湿帕,轻柔替他拭去酒痕,指尖轻柔如风。

尊氏反手一把攥住她纤细手腕,力道微收,將她轻轻拽至身前,仰头凝视她绝色容顏,笑意志得意满:

“你一妇人,当然不懂军国大事,孤便说与你听,也是无妨。那个罗霄……呃……”他说著打了一个酒嗝,“风光时日,已然无多……哈哈哈。”

吉野太夫顺势依偎身前,面容娇羞柔顺,心底却警铃大作,柔声轻问:

“大人威猛!妾身愚钝,听不懂这些,只盼大人早日扫平逆贼,安定天下。”

“哈哈哈,说的好!”足利尊氏酒意酣然,毫无防备,得意洋洋低语道:“孤已与毛利、龙造寺二家定下盟约,待春日南风乍起、海路平稳,便联合村上水军,三路水陆並进,跨海突袭四国。哼!想那罗霄……立足未稳、守备薄弱,此战……必败!待平定四国,孤便挥师北上,踏平伊势朝熊山,取罗霄首级悬於城门示眾!”

吉野太夫身躯微僵,心跳骤然狂乱。她知足利尊氏所言非虚,一旦突袭成功,罗霄必然措手不及。届时,三家打他一个,恐怕真的难以应对。

她心念电转,惊惧翻涌,可面上却依旧媚態盈盈,软语温存:

“大人雄才大略,运筹帷幄,真乃当世英雄。妾身昔日流落飘零,本以为身陷乱世、永无天日,得遇大人,方得安稳,实乃祸中之幸。”

一番软语温存,哄得足利尊氏心花怒放。他顺势发力,將她揽入怀中。一把扯下吉野太夫的浴袍,瞬间露出通体莹白的身子,在水汽氤氳之间,正是美人如玉,楚楚动人。

足利尊氏喘著粗气,將吉野太夫压在身下,水花轻溅,雾气蒸腾,纱帐低垂,一室旖旎。

吉野太夫闔上眼眸,长睫簌簌轻颤,唇角掛著顺从笑意,心底却是惊涛骇浪、百念丛生。

……三家联兵、海贼相助、春暖出师、突袭四国……所有军机密令,已被她一字不落,尽数铭记於心。

子时三刻。

夜深人静,寢殿之內,足利尊氏已然酣然沉睡,鼾声沉沉。

吉野太夫轻轻掀开锦被,赤足踏过微凉木地板,悄无声息行至窗前。

窗外冷月悬空,清辉冷冷洒落,镀亮她单薄孤寂的身影。白日温顺娇媚的容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冷决绝,眉眼沉凝如霜。

她抬手拢好散落的青丝,蛾眉微蹙,心情烦闷,知道罗霄情势危急。她深知必须得想方设法把这个重要情报传出去。可这里高墙深院,侍卫环伺,內外隔绝,昼夜有人监视。她名为侍妾,实为囚徒,自从被软禁於此之后,可谓寸步难行,如何能將这惊天危情送出去,传到新田义贞或者罗霄手中,可真是一件棘手的事。

她静坐妆檯前,望著铜镜中那张绝美却苍白的容顏,眸底迷茫渐渐消散,唯余一往无前的坚毅。

纵有千难万险,纵无半分生机,她亦必须一试。

妆檯香炉之內,余灰早已冷却。初春將至,樱花待放,南风將起,敌军出征之日日益临近。她的时间,已然不多。

吉野太夫缓缓闔上眼眸,深长吸气,將满心焦灼惊惧尽数压下。再度睁眼时,眼底波澜尽敛,只剩沉静筹谋。

绝境之中,她已悄然埋下一枚破局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