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1 / 2)

建武五年,初春。石见国,龙严山城。

足利尊氏从吉野太夫身上爬起来的时候,窗外月色朦朧。他赤著上身坐在榻边,长长吐出一口酒气,伸手在吉野太夫光滑的臀上用力拍了一掌,像是在拍一匹刚刚驯服了的母马。

“你好好歇著。明日若得閒,孤再来看你。”他的语调懒洋洋的,带著满足后的倦怠,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抓起掛在架上的袍子披在身上。系腰带时,他回头又看了她一眼———只见吉野太夫半倚在锦被上,曲线玲瓏,青丝散乱,未著寸缕,正用那双幽深的眉眼望著他,唇角掛著一抹乖巧而温顺的笑。

尊氏满意地哼了一声,“哼,小浪蹄子,真是个尤物!”隨后起身,大步走出寢殿。

纸门在身后合拢。吉野太夫听见他在廊下停住脚步,对著值守的侍卫头目厉声吩咐:“都给本督打起精神来!里面那个女人要是跑了,你们几个的脑袋统统搬家!听明白没有!”

“嗨!”侍卫们齐声应诺,声音在夜风中迴荡。

脚步声渐渐远去。吉野太夫缓缓收起唇边那抹笑容,像是摘下一张戴了太久的面具。她披上一件睡袍,赤足走到窗前,透过窗欞的缝隙向外望去。

月色下,这处私宅的防卫布置一目了然。寢殿正门外,四名挎刀侍卫分列两侧,腰杆笔直。庭院中,两支巡逻队交叉穿梭,每队五人,手持松明火把,將院中照得亮如白昼。院墙高约一丈有余,墙头还架著铁刺。墙外隱约可见更高的哨塔,塔上悬著一盏长明灯笼,灯光摇曳之间,看得见哨兵的身影来回走动。后门、侧门、甚至通向厨房的小径,皆有专人把守。

这里表面是一处私宅,实则是足利尊氏在城外精心布置的一座堡垒。

吉野太夫放下窗欞,缓缓走到妆檯前坐下。铜镜中映出她的面容——美丽却苍白。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妆檯上那只小小的香炉。

怎么出去

门外的侍卫日夜轮值,换岗时交接严密,从无空隙。院墙太高,她一个弱女子,就算给个梯子攀上去也翻不过那道铁刺。装病外出就医尊氏走时留了话,若她身体不適自有医官前来,不必出门。

每一条路都行不通。

她的手指缓缓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那件事情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三家联兵再加上村上水军,春日南风起时突袭四国。这个消息必须送出去,可她连这扇门都走不出去,又如何將消息送到数百里外的罗霄手中

夜,深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枯井,让人窒息。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梆子响,已是子时三刻。巡逻队的脚步声从廊下经过,松明火把的光芒透过纸门照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一道道晃动的影子。脚步声远去,光芒消散,寢殿重新陷入幽暗。

吉野太夫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妆檯旁那盏油灯上。

那是一盏铜製的高脚油灯,灯座雕著缠枝莲纹,灯盏中盛满了煤油,火苗在灯芯上跳跃,將周遭一小片区域照得昏黄而温暖。她盯著那簇火苗,看了很久。

火苗在她瞳孔中跳动,像是某种无声的启示。她的目光缓缓移向窗边的帷帐——那是层层叠叠的纱幔,轻薄而乾燥,一沾火星便会瞬间燃烧。她的目光又扫过壁上的掛轴、榻边的纸门、铺在榻榻米上的锦被褥子——都是极易燃烧的东西。

一个念头忽然在她心底浮现,像一枚沉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越来越大。

既然走不出去,那就……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那个念头太过疯狂了,可她知道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不能再犹豫不决了。她深吸一口气,將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如果现在一把大火烧起来的话,那么侍卫们必然大乱。有人救火,有人报信,有人搜寻她的下落——乱中才有机会。但火势必须够大,大到让整座寢殿崩塌,大到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已葬身火海。否则,以这里的守卫密度,她就算逃出寢殿,也逃不出院墙。

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盏油灯,又扫过满屋的纱幔、纸门、木樑。这是一座木结构的屋子,一旦火起,整个寢殿便是最好的燃料。而且初春天乾物燥,夜风呼啸,正是助燃的好时机。

她走到衣橱前,轻轻拉开橱门。里面有几套侍女的衣物———她取出一套深灰色的布衣,捏在手中,布纹粗糲,却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有了衣服,还有一件事。她走到妆檯前,拉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锦囊中是她的体己之物———几件从堺港带来的首饰,虽不华贵,却足够在市面上换些银钱。她把锦囊塞进布衣內袋,繫紧腰带,然后將换下的樱色浴袍叠好放回榻上,拉过锦被盖好。远远看去,像是有人尚在沉睡。

做好这一切,她没有立刻动手。她需要等待最佳的时机。

深夜,整个世界似乎都在沉睡,只有风声偶尔呼啸。窗外巡逻队的脚步声,每隔一刻经过一次。

寅时,那是一天中最冷、最暗,人最睏乏、警惕性最低的时刻。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梆子声从窗外传来——寅时二刻,到了。

吉野太夫睁开眼睛。她走到衣橱前,换上那套深灰色的粗布侍女服。布纹粗糲,磨著她细腻的肌肤。她將头髮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布条扎紧,又用指尖沾了些窗台上的积灰,在脸上和脖子上浅浅抹了一层。铜镜中那个绝色佳人渐渐隱去,只剩下一个面容灰暗、不起眼的侍女。

然后她走到窗边,伸手握住那盏油灯。

铜灯入手微温,灯油还有大半盏。她闭了闭眼,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別,然后猛然转身,將油灯狠狠砸向窗边的帷帐。灯盏碎裂,煤油泼洒而出,火苗瞬间扑上纱幔,只听“轰”的一声轻响,整面帷帐瞬间化作一面火墙。火舌沿著纱幔向上窜去,转眼便上到了天花板,又顺著纸门蔓延至木樑。寢殿內登时被照得亮如白昼,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

吉野太夫已经將衣服用水浸透,用袖子捂著口鼻,快步退入衣橱之中。衣橱不大,她蜷缩在最底层,用几件叠好的湿被褥遮住身体,只留下一道缝隙观察外面的动静。

火势蔓延的速度远比她预想的更快。乾燥的纸门像是一张张被点燃的纸页,一面接一面地燃烧起来,纱幔在烈火中扭曲捲缩,发出噼啪的脆响。火焰顺著木樑攀上了屋顶,整座寢殿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火炉,热浪滚滚,將空气都烧得扭曲变形。浓烟从天花板缝隙中涌出,在院中形成一道冲天的黑柱,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走水了!走水了!”院中终於有人惊叫起来。

紧接著是杂乱的脚步声、喊叫声、铜锣声。巡逻队扔掉火把冲了过来,值夜的侍卫从四面八方涌向寢殿,有人提著水桶,有人扛著竹梯,有人在嘶声大喊:“快!快救火!寢殿著火了!”

纸门被一脚踹开,几名侍卫衝进寢殿,却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和浓烟逼得连连后退。有人用袖子捂著口鼻衝进火场,在浓烟中大声呼喊:“太夫!太夫!”没有人回答。火势越来越猛,天花板上的木樑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眼看就要坍塌。那侍卫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只得退出寢殿,对门外的人喊道:“太夫呢没见跑出来!但好像也不在屋子里!快!快去找!”

外面又是一阵混乱。有人在喊“去稟报主公”,有人在喊“快提水……快提水”,有人在四处奔跑搜寻,很快乱作一团。

吉野太夫蜷缩在衣橱中,死死咬住袖口,拼命压制住想要咳嗽的衝动。浓烟从橱门缝隙中钻进来,呛得她眼泪直流。她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在心中默默数著——十、二十、三十。外面的喊声越来越乱,脚步声越来越远。没有人想到她还在寢殿里。他们都以为她已经逃出去了,正在外面四处找她。

她正要推开橱门,忽然感到一股灼热的气浪从头顶压下。衣橱的木门发出噼啪的脆响,紧接著,一道火舌从橱门缝隙中猛窜进来,直奔她左脸。她本能地向后一仰,但那火来得太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躲避———木橱爆裂开,一根熊熊燃烧的木头猛地砸到了她的左边,一股钻心的灼痛从左脸颊传来,像是有人將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了她的脸上。那疼痛尖锐而猛烈,痛得她眼前一黑,几乎当场昏死过去。

她急忙用力想要推开那根木头,可木头斜塌下来,似乎被卡住了,丝毫推不开。火舌在自己身侧越来越猛,她的左脸疼痛难当,只能使劲把头向右边躲,可柜中空间本就狭小,她已经几乎没有空间躲了。她呛得睁不开眼,四周的热浪几乎让她呼不上气,空气仿佛都要烧著了。更要命的是,忽然一条燃烧的衣物布条隨著热浪飘了过来,贴在了她的左脸,疼得她全身猛然一颤,她咬住袖口,死死地咬住,將一声惨叫硬生生吞回了喉咙里。

不能出声。绝对不能出声。

她用尽全身力气將那条燃烧的衣物从脸上扯开,连带著扯下了一小片烧焦的皮肤。左眼被烟燻得无法睁开,左脸颊上一片血肉模糊,皮肉翻卷,焦黑与鲜红交织,那副曾经倾国倾城的容顏,在这一瞬间被火焰无情地夺走了。

她蜷缩在衣橱底层,浑身剧烈颤抖,眼泪和血水混在一起顺著下巴滴落。她死死攥著袖口,將嘴唇咬出了血,低声呜咽著,硬是没有叫出声。

外面,一名侍卫头目喊道:“到处都找遍了!太夫不在院中!火势太大了,快让侍女们也四处寻找!先救人!快!”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巨响——寢殿的木樑终於承受不住,带著熊熊火焰轰然塌落,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火星,熊熊大火瞬间升腾起来,借著风势,窜起数丈多高。

那些侍卫见火势已完全无法控制,又见吉野太夫不在寢殿中,只得纷纷退了出去。

衣橱外,烈火仍在燃烧,但火场中央的火焰已被房梁和瓦砾压住,留下了一道窄窄的通道。吉野太夫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她强忍著剧痛,拼命推开已经烧起来的橱门,从残垣断壁的缝隙中爬了出去。

她站在熊熊燃烧著的寢殿一侧的阴影里,看到眼前已经是一片混乱。所有人都在乱跑,火光照耀的夜色中,到处都是奔来奔去的人影,分不清谁是谁,提水的提水,救火的救火,叫喊声此起彼伏。有人在喊“太夫找到了没有”,有人在喊“火势蔓延到偏殿了”……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灰头土脸的“侍女”正沿著墙根悄悄移动,混入救火的人群中,顺著侧门溜了出去。

侧门外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通向后山———这里原是厨房运送柴火的后门,平时有专人看守,此刻所有人已经忙著去救火,门口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