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纵使相逢应不识(2 / 2)

吉野太夫捂著烧伤的左脸,跌跌撞撞地钻入巷子。身后的喊叫声渐渐远了,火光照亮了她身后的半边天空,浓烟滚滚,整座宅院笼罩在一片橘红色的火光之中。

她没有回头,拼命地跑啊……跑啊……

数日后。

石见国沿海官道。

从龙严山城往南约四十里,便到了海滨。此处虽是初春,海风依旧料峭,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吉野太夫坐在码头旁一处污秽的角落里,背靠著堆满海腥味咸鱼的破旧筐篓,双腿蜷缩在胸前,用一条不知从何处捡来的麻布披在身上,既当遮风,又当遮面。麻布散发著一股酸臭,是她在一家鱼店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

她的左脸颊裹著一块不知从哪捡来的麻布,只是勉强遮住那片狰狞的伤口。烧伤的面积比她预想的更大,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頜,皮肉皱缩焦黑,边缘翻卷,渗出淡黄色的脓水。她不敢再照水面,也不必照了——每次指尖触碰到那片粗糙如树皮的皮肤时,她就知道自己的左脸已经不復存在了。

但她现在没有时间为此而悲伤。

她从那场大火中带出来的几件首饰,当了一件银簪和一串珍珠手炼,换了一匹老马和几串铜钱。老马载著她一路向南到了这里。饿了,就啃两口乾硬的饼子;渴了,就在路边溪水里掬一口。她不敢住店,不敢进城,甚至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停留——足利尊氏的人遍布各处,她的画像也已经被张贴在了很多关津渡口。

到了海边,她把老马卖了,换了最后几串铜钱,然后便开始在海边的各个码头寻找渡船。

可她没想到足利尊氏已经下令所有渡口码头不得隨意出海,开船前必须接受检查,违者以通敌论处。她在码头上徘徊了整整两天,看著一艘艘渔船出海,看著一批批商船卸货装货,看著一队队足轻在码头上巡逻盘查——却始终没有机会登上船只离开。

怀中的铜钱越用越少。用不了几日,她就快吃不起饭了,她不得不在路边游走,做起了乞丐。

海风如刀,將她身上那件破旧的麻布吹得哗啦啦作响。她缩了缩身子,將下巴埋进膝盖,眼泪不停地滚落。她闭上眼睛,感受著海风拂过烧伤的面颊,痛,而且发痒。这让她想起堺港的海风,想起那时候她站在海边,望著远方的帆影,目送著罗霄的船离开。那时候的她是那么美,可如今……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急忙將头埋得更低,佝僂著身子,让自己缩成一个不起眼的黑团。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的对话也隨著风飘进了她的耳朵。

一个粗獷的嗓门,听起来是个中年船夫,正在抱怨:“你这客官,好不晓事!前阵子去四国岛的渡船倒是有的,虽然少,可逢五有一趟。可自打前些日子上头来了令,说是禁止私船往来四国岛,违者以通敌论处——你便是给我再多银两,我也不敢拿脑袋去赌啊!”

另一人开口了,是个男人,声音洪亮沉稳,底气浑厚,清晰有力:“船家,在下是外乡人,確是有要紧事,急需往四国寻一朋友。並非故意为难,方才实在是不知那边情况竟已至此。”

吉野太夫竖起耳朵,唐人——她的心跳加快了几分,但她没敢抬头,只是微微侧过身,从麻布的缝隙中打量那个说话的男人。

那人约莫三四十岁模样,身形高大魁梧,肩宽背阔,一身粗布短打也掩不住通身的英悍之气。他腰间悬著一口长刀,看得出是常年习武之人。面容方正,浓眉如墨,双目炯炯有神,说话时眉宇间带著一股坦荡与认真。在这满码头弯腰驼背的流民乞丐之中,他傲立的身姿宛如一棵笔直的青松。

那船夫也是一脸为难,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客官,我听出来你是唐人了,可真的不是我不肯帮你。只是你若要找的那人真的在四国岛,那……那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这边出海的每条船都得经过检查才行,而且……完全禁止前往四国,一经发现,格杀勿论!”他左右看了看,將声音压得更低,“你说……我要是把你带过去……那不是自寻死路吗”

那人听了,没有惧怕,反而眉头一皱,追问道:“那足利大人如今可是严查往来之人”

“当然严查!”那船夫摆摆手,“我啊……劝你莫要生事,快走快走。”

那人沉吟片刻,忽然问道:“船家,你可知道一个叫罗霄的人他可在四国岛”

吉野太夫的心臟猛地一跳。罗霄!

她抬起头来,透过蓬乱的头髮和骯脏的麻布,死死盯著那个男人。他要找罗霄——在这风声鹤唳的关头,一个唐国人也要找罗霄他是谁是织田家的细作还是足利家派来的探子她紧紧盯著那人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焦急和期盼,却没有一丝闪烁与躲藏。她做游女多年,迎来送往见惯了各种人的眼神,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没有说谎。

她咬著嘴唇,烧伤的疤痕被牵动,一阵刺痛。她没有时间犹豫了。

那人刚走出几步,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位大人……可怜可怜我吧!”

那人回过头来,只见角落里的那个乞丐婆正抬著头望向他。她身上披著的麻布已滑落一些,露出一张半毁的面容———左脸颊一片焦黑,皮肉翻卷,触目惊心。他愣了一下,停下来看著她。

吉野太夫从麻布中伸出手来。那手纤细白皙,与满身污秽格格不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露出了右半张未曾受损的面容——眉如远山,眼若秋水,虽经数日顛沛流离,却仍掩不住那份绝世的风华。再加上那双幽深清澈的眸子,更是引人注目。

那人看著这半张绝色容顏与半张焦黑疤痕拼凑在一起的脸,心中一震,不禁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怜悯。他久歷战阵,见过无数惨烈的伤口,可如此美艷女子的脸竟然被毁成这样,任何男人看了都难以不动容。

“这位壮士,”她见四周已无人注意他们,便压低声音,声音有些沙哑,“你方才说,你要找罗霄”

那人一愣,忙也压低声音问道:“你……认得他”

吉野太夫没有回答,而是又接著反问了一句:“你为何找他”

这句话问得十分认真,她的目光更是锐利——那双美丽的眼睛里,藏著一种淬炼出的警觉。那人心中一动,收起方才的同情之色,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个女子来。

他沉默了片刻,觉出眼前这个女子恐非寻常乞丐,便端正站姿,拱手一礼,道:“在下姓常,本是抗元义军旧將,后流落至此。早年曾与同为抗元义士的罗老太公有过一面之缘,又听闻了很多罗霄大人的事跡,敬佩其为人气度,此番特来相投,只为在其麾下效劳,再无他意。不知姑娘为何如此相问”

吉野太夫盯著他看了片刻。烧伤的左眼因为肿胀几乎无法睁开,只能用右眼盯著对方看。隨即,她探手入怀,从脖子上摘下一枚宝石——是罗霄送给她的宝石,她一直戴在身上,从来视为体己之物中最珍贵的一件,也是她留到最后的,此刻已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她將宝石递到那名男子手中,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请壮士务必想办法告诉罗霄大人———足利尊氏已联合毛利元就、龙造寺隆信三家,要趁著春天海路畅通,联合村上水军偷袭四国岛!此事千真万確,是足利尊氏亲口所说,请罗霄大人一定早做防备!”

那人闻言,面色瞬间变得极为凝重,双目圆睁,身子一震,將宝石攥在手中,急道:“姑娘是……此言当真”

“壮士只需將宝石交予罗霄大人,他一看便知道我是谁了,也一定会相信我说的!”吉野太夫惨笑一声,抬起手指向左脸上那片焦黑,“足利尊氏把我软禁,我为了逃出来报信,放火烧了他的寢殿,才弄成这副模样。壮士快走吧,想办法带著宝石去四国岛,先找到任何一个罗霄大人的士兵,把消息传出去才行!要快!”

那人听罢,面色沉凝,正色道:“姑娘高义!在下定当如实稟告罗大人!”他抱拳行了一礼,然后压低声音道:“姑娘,那……那你呢要不……我带你一起走吧。”

吉野太夫摇了摇头,將麻布重新披上,遮住自己那半张完好的脸。她的语气坚决而冷静,没有丝毫犹豫:“你带著我一个废人,只会拖慢你的速度。这沿路到处是要抓我的人,他们认得我的样子———你带著我,就是自投罗网。他们的目標是我,只要我不在你身边,你反而更容易脱身。壮士!你不必管我,快想办法去四国岛要紧,此事已万万不容耽搁了。”

那人站在原地,看著吉野太夫,眉头紧锁,眼眶微微泛红。他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將宝石小心地贴身收好,隨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將里面所有的散碎银两倒出来,一股脑塞到吉野太夫手中。

“姑娘,这些你留著。”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待我通知罗大人,我相信他一定会来接你。”

吉野太夫接过银两,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残破的面容上绽放,竟让那张半毁的脸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我……他应该认不出我了吧……我……我不想让他看到我的样子……我……”吉野太夫的眼泪扑簌簌滚了下来。

正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著呵斥声和哭喊声。一队足利家的武士举著画像,正从街口逐一排查,一路对著一群乞丐推推搡搡。为首一人嗓门极大,厉声喊道:“让开!让开!所有人听著!都给老子抬起头来!有没有见过这个女人!说!”画像上那张美丽的面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吉野太夫瞳孔一缩,连忙低声道:“壮士快走!”

那人攥紧了刀柄,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吉野太夫一眼,然后点了点头,霍然转身,快步消失在码头的拐角处。

吉野太夫目送他离去,將那些散碎银两藏进怀中,重新佝僂起身子,缩回那堆咸鱼筐篓之间。她用麻布遮住了右边那张绝色的容顏,只露出一小块左边乌黑残破的脸。

足利家的武士们从她面前经过,踢翻了几个乞丐的破碗,骂骂咧咧地走远了。没有人愿意多看她一眼,也没有人愿意搭理一个满脸伤疤、浑身腥臭的叫花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