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任剑柔,同一片星空下
对於姜家的大管家而言,这可真是一个糟心的夜晚。
先是两个已经被选为礼品,很快就要被送给贵客的丫鬟,因看守懈怠逃了出去,导致他必须纠集大量人手去搜捕。
还必须不闹出大动静,免得惊扰了夫人、小姐等人的清梦,更要避免被贵客察觉到异常。
到头来,丫鬟没找著,被採花贼给截胡了。
做好等贵客走了以后,挨老爷骂的心理准备,先去睡觉吧,挨骂也是改天挨。
但才过了一个时辰,那嗜杀的採花贼居然直接摸进了姜家。
像杀猪一样————不对,虽然挺形象,但杀猪没那么容易。
像杀鸡一样顺手杀了贵客,然后还逼问老爷,试图问出夫人和小姐的住所位置。
想来是两个漂亮丫鬟勾起了他的欲望,但直到香消玉殞都没能將他满足,於是他才继续作案。
而那帮护院武者果然不堪大用,有和正法师的护卫与他们配合,居然没察觉到採花贼打晕了一堆人后潜入屋內,最后还没逮住他。
若非他的目的是从老爷口中逼问出採花目標的位置,恐怕老爷这会儿也跟贵客一样遭了毒手。
以上的很多信息,都是老爷甦醒后说出来的,护院武者们原本其实是一头雾水的,真是废物。
幸好老爷刚直不屈,没有被逼问出夫人和小姐的位置,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话说回来,为何连杀两人並將老爷打残的凶恶採花贼,面对当时守候在门外的下人和武者,会选择打晕而不是直接弄死呢
也许是怕死人的气息,惊动了其他护院武者吧,听说最开始察觉到不对劲的人,就是闻到了贵客被开膛破肚后散发出的气味。
这些细节不必深究,反正大管家已经报官了,这採花贼的实力就不是姜家这帮阿猫阿狗能处理的。
不过想逮住他也希望渺茫,只能等他再次犯案的时候落下踪跡————
此时此刻,离案发已经过去了十六个时辰。
姜崇璟已经甦醒,第一批来做调查的官差刚刚离去,大管家冷汗涔涔地退出老爷臥房。
只剩下十几个或核心或边缘的姜家人聚在床榻边,不在钱唐城的姜家人正在往回赶。
聂辰也正侍立一旁,面容略显悲痛,不显得浮夸也不显得无情,恰到好处。
从姜家大宅混乱起来,他假装和其他人一样被惊醒开始,这十六个时辰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和姜淑夜等人一起“守灵”,连睡觉都是在姜崇璟屋里打盹的。
很无聊,唯一有乐子的是姜崇璟的脸,但还要憋笑。
已经甦醒许久的姜崇璟,整张脸都缠著绷带,仅露出一只左眼。
据大夫所说,他的右眼珠子已经安不回去了,牙齿还剩两颗漏网之鱼。
而且等伤好了以后,整个脸颊骨碎掉的右脸再也没法与左脸对称,大夫让他做好自己失去以往那副光辉形象的准备。
其实,这么短的时间、这么重的伤,大夫让姜崇璟甦醒且能说话,已经是医学奇蹟了,多亏这个世界有一堆玄学丹药可用。
若姜崇璟有个一两门修为,那还能下更猛的药,到时候至少他的脸可以恢復如初,右眼珠子也可以安回去。
只可惜————或者说幸好,姜崇璟没有修武。
这个年纪还想修武的话,连嗑九龙丹都没用了。
唉,好惨哟————
聂辰嘴角微微抽搐,不过只要眼神到位,那就是悲伤到拼命抑制的表情,而不是压不住嘴角想笑。
“和正法师他————真的没了”
姜崇璟如同老年痴呆一般,躺在床上紧紧抓住姜明修的手,不知第几次向他问出这个问题。
“法师他確实惨遭毒手,当场丧命。我已经写信给广恩寺了,他们很快就能收到。”姜明修不厌其烦地重复说著。
“別管他了,你自己才刚活过来没多久,差一点也要没了!”
谢婉凝眼睛都哭肿了,刚才是中场休息,现在又拿著手帕在脸上抹了起来。
刚开始来探望的时候,姜淑夜也哭过,这大概是作案之后,唯一让聂辰心情不好,乃至產生后悔的一幕了。
“唉————本来谈得好好的,现在————现在全没了,全没了————”
姜崇璟露出的左眼中流露出浓浓的痛惋之色,“而且毕竟是在咱们家里死的人,广恩寺那边,以后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搭不上线了————那该死的贼人,该死的贼人!咳咳————悠悠苍天,何薄於我!”
见他一副想要不顾身体,捶胸顿足的模样,一眾姜家人连忙將他劝住,聂辰位於和罗武郎差不多的外围,也做了点样子。
好在这老傢伙確实还在休养阶段,没多久就消停下去。
由於伤情已经稳定,今夜大伙不用继续守在旁边,展现孝义亲情了,没过多久便纷纷离去做自己的事,只留谢婉凝一人在这儿。
呼,终於解放了————
聂辰长舒一口气,隨后和姜淑夜一起离开,他俩的臥房在同一个方向。
一路上,由於心里很爽与心中有愧交织,聂辰不知道该与姜淑夜说点什么,只能保持沉默。
好在姜淑夜情绪低沉,也没有开口。
只是,当他们来到要各回各房的分岔路口时,姜淑夜突然声音有些沙哑地喊了一声。
“聂辰。
“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
聂辰的眼神中有一些询问之意,意为你有什么事想说吗
没有避开她的眼神,显得坦荡,但这毕竟是强行做出来的,总归有少许的不自然。
姜淑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眸子透著些许哀淒,也不知是没从父亲的遭遇中缓过劲来,还是————
总体上讲,聂辰前天晚上的事做得还算完美。
最有可能出疏漏的地方,是姜淑夜或姜楚玥有可能半夜来找他。
但她们当天都参与了谢婉凝的斗富团建,没那精力,所以这种情况並没有出现。
如此一来,姜家人便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因为在他们的视角里,他一没这个实力,二没相关动机。
当晚守在院落、屋顶上的武者不在少数,还有两个三门客卿,他们不认为以聂辰的实力可以悄然潜入,行凶后再轻易逃脱。
而且,姜崇璟已经基本同意了他与姜淑夜的婚事,只是留了大半年的“考察期”,聂辰完全没理由突然冒险行凶,这图个啥呢
因为那两个丫鬟吗可姜淑夜本来是要把她们送给他享用的,他明明拒绝了,所以这显然也构不成动机。
综上所述,几乎所有姜家人都觉得,是个恰好路过的採花贼带来了这场无妄之灾,没往家贼的方向去想。
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还有一个人不这么想。
那便是姜淑夜。
首先,她毫不怀疑聂辰有实力做到那些事。
其次,之前聂辰向她展现过对姜崇璟某些行为的强烈不满,在她看来动机方面也是有的。
最后,当晚那些守候在门口的下人与武者只是被偷袭打晕,並没有被顺手杀死。
这虽然能解释为凶手不想暴露血腥味什么的,但也能解释成凶手心怀善念,不想杀错人。
这与姜崇璟、和庆师傅一队的下人们所描述的凶手形象,有人设不符之处。
凭这些,姜淑夜不可避免地对聂辰產生了怀疑,所以现在才会突然叫住他。
但叫住之后,本想说出口的话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她几乎立刻就开始后悔,自己“產生怀疑”这件事本身了。
如果怀疑错了,那就说明她冤枉了聂辰,是感情破裂的前兆。
如果怀疑对了,那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做了那些事的聂辰,也是感情破裂的前兆。
总而言之,怀疑的產生是信任逐渐丧失的体现。
事实上,在她纠结不已的同时,聂辰也没比她好受多少。
毕竟是向她隱瞒了一件对她而言无比恐怖的事实,要说聂辰没压力那是不可能的————
就这样,两人沉默著对视一会儿,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们回到各自的房间,聂辰用修行《毒茧躯》来转移注意力,而姜淑夜则在患得患失中,不安地来回踱步。
现在,她甚至不是很在乎真正的凶手是谁了。
因为她明確地感受到,参加团建后原以为已经修復得差不多的二人关係,实际上只是糊了一层纸,维持著修復的假象,实则只要稍微有一点外力,便一捅就破。
事到如今,连这个假象都快要维持不住了。
聂辰才来到姜家不过半个月而已,两人之间就走到了这一步,这令姜淑夜几乎快要急疯了。
更令她难受的是,她几乎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除非————只有————”
突然间,姜淑夜的脑中闪现出惊世智慧的火花。
思虑片刻之后,她咬了咬牙,跑去找到姜楚玥,问她借了样东西,然后在她满眼“我懂得,你要好好努力”的注视下,闷头跑回自己的闺房。
她褪去衣裙,赤身对著镶银边的琉璃镜,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
数个时辰后,接近午夜时分。
鸡飞狗跳了两天的姜家,在这个时间点总算重归寧静。
聂辰依然沉浸於《毒茧躯》的修炼,配合九龙丹的药力,运转罡元刺激身体。
似乎只有如此,才能让他的心绪平静下来————
“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聂辰微微蹙眉,暗道姜楚玥贼心不死,今晚又要来骚扰他了。
恰逢他与姜淑夜的关係又出了问题,他不太想跑去她那边避难。
於是乎,聂辰打算凶恶一点,爭取直接把姜楚玥嚇跑。
“你自己没老公吗!再他妈来烦,我————我就喊人了!”
凶恶程度有限,如果门外真是姜楚玥,反而容易进一步激发她的犯罪欲。
但幸亏不够凶恶,毕竟就现在这样,已经把门外那位嚇一跳了————
“呃,淑夜原来是你啊,抱歉,我以为是你姐。”
看著缩了脖子,如同受惊小白兔一样的姜淑夜,聂辰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没事的,我————进来了”姜淑夜小心翼翼地用手指了指屋內。
“进来吧。”
聂辰带她进屋,把门关好。
他不知姜淑夜深夜造访所为何事,往最坏的可能去想,也许是找他就姜崇璟的事摊牌。
平心而论,聂辰依然觉得姜崇璟活该挨揍,但如果姜淑夜因此怨他恨他,將他也狠揍一顿,那他也能接受。
毕竟那是她的父亲。
世间万物,坏就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然而,令聂辰瞠目结舌的是,姜淑夜一进来就开始宽衣解带。
经过两个月蜜月期的调教,她这些动作极其麻利,很快就单方面与聂辰坦诚相见。
“————最近风头还没过去吧,虽说你爹躺了,你娘的注意力都在你爹身上,但趁著现在是否有点不太合適————”聂辰犹豫道。
他还在想,姜淑夜为何突然来找他约战。
“那个————你看这里呀。”
姜淑夜烫著脸,右手指向自己小腹下端的位置,她已经有段时间没这么羞报了。
视线放低,聂辰怔怔地看著,那闪烁著萤光的四个字:聂辰私用。
还画了个箭头,形状参考了当初巫祝放在天空上的箭头,指向正下方,聂辰与她说好了等成亲以后再碰的那个部位。
见到这般景象,聂辰哑口无言。
在姜淑夜进来之后,短暂的时间里他想到了许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这种。
他隱约意识到了姜淑夜这么做的原因,心里既產生了一阵刺痛,也有一股无奈与悲嘆涌了上来。
“你————这是何意”聂辰还是开口问道。
“要了我吧。”
姜淑夜直截了当,嗓音轻颤,美眸里满是急切与期盼,“我这样子,除非刮掉一层皮肉,否则肯定没別人会要了呀,只能————只能给你————”
聂辰没有第一时间回应,只是眼神复杂地看著她。
他明白姜淑夜为何如此自轻自贱,说到底是太怕失去他了。
来到姜家的半个月里所发生的事,让她明確感觉到有失去他的可能。
恍惚间,聂辰想到某次与杜流萤单聊时,听她描述过的场景。
那时,没怎么发力就把她懟到无言以对的姜淑夜,与眼前这个充满恐惧的卑微女孩,简直判若两人。
也许,姜淑夜確实已经把她这辈子的勇气与坚定,都用在回来找到他,並肩面对生死的那一天了。
她是个很好的普通女孩,也只是个普通女孩————
此时此刻,面对孤注一掷的姜淑夜,聂辰感觉到了一股悲哀。
她並不知道,他虽然会因为她的这种行为產生怜惜,但实际上却反而会进一步拉远两人內心的距离。
爱情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乞求,对男女双方都是如此————
“別著凉了。”
聂辰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毕竟武者怎么可能著凉。
不过他觉得自己接下来做的事还算凑合。
他让姜淑夜不著凉的方式,不是给她穿好衣服,而是自己也卸甲,抱住她让她感受体温,並一同钻进温暖的被窝里。
姜淑夜紧张地闭上眼睛,静静等待著他向最终目的地发起首次衝锋。
但很遗憾,正是因为对她还有感情,聂辰才不会想著用一种安慰她的心態,在她的心境濒临崩溃的时候,去完成这无比重要的第一次。
於是最终,今晚的他们也只是像以前做过很多次那样,相拥而眠。
“你从没有做错什么,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聂辰劝慰著她,听著她趴在自己胸膛轻声嚶嚀,最后慢慢睡去。
聂辰也有些睏倦了,但睡不著。
他抚摸著姜淑夜光滑的背脊,回想著已经在姜家度过半个月的退休生活,在心里做著阶段性总结,尤其是总结自己非常主观的感受。
怎么说呢————可以说完全高兴不起来。
之前和姜淑夜度蜜月的时候,虽然旅途也有瑕疵,但总体上聂辰的幸福感还是很高的此间乐,乐乐乐。
但才来姜家半个月,他就乐不起来了。
许多烦心事、噁心事纷纷扑来,有小家层面的,也有天下大家层面的。
即使他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发泄,却还不得不顾及姜淑夜的感受。
总的来说,以前在江湖上、在度蜜月的时候,他可以活得足够简单。
但真正过上退休生活以后,反而不行,所谓的平静根本寻不到踪跡。
他越来越多的精力,被用在维繫生活上,而不是享受生活————
念及此处,聂辰心中不由得嘆息一声。
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一位故人,那个他一直觉得此生不会再见的故人。
想必她仍旧束著女侠经典款高马尾,没有將长发披散下来。
她如今身处何方她过得还好吗
“別过得比我好啊,不然我可要嫉妒你了。”
怀里抱著姜淑夜的聂辰如此想道。
而他猜不到的是,几乎与此同时,远方的那个她也產生了一模一样的想法。
在同一片星空下,怀揣著同样闷闷不乐的心情,她也迟迟未能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