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南雍占领的豫州南部,临近与北乾交界的某片地区。
一支刚从北乾跨境来到南雍的车队,正在一批骑手的护卫下不紧不慢地前进。
车队中部,是一辆装饰华丽的大型马车,其內部可以较为舒適地住人,相当於这个时代的房车了。
车队最前方的开路先锋,並非什么看上去就很可靠的老兵,而是一名有些过於年轻的女子。
她穿著一身棕色皮甲,衣角裤腿沾著泥点与草屑,脸上蒙著不少灰尘,一望便知是连日奔行、
风餐露宿的模样。
她的发间无金无玉,只是简单地把长发全部扎进高马尾里,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沾著细尘与薄汗,透著一路风霜的粗糲。
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风尘僕僕之下那张极其出挑的脸。
不似深院娇花,而像长在荒山野岭里的艷色荆棘,带著一股只属於江湖的野性与韧劲。
那么问题来了,变成这副模样的任剑柔,自己希望如此吗
她当然不希望。
过去的一段时日里,为了赶路,儘快远离鱼龙混杂的边境线,车队一直没在途中城镇村庄停留,她別说洗澡了,连洗脸都困难。
不过好在现在身边没有她在乎的人,所以她再怎么邋遢也无所谓。
这是个好消息,对吧
呵呵————
任剑柔嘴角抽了抽,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突然间,她耳朵微动,隨后立刻勒马停下,同时向身后的其他护卫做出止步手势。
又有活要干了,这份酬劳还真是不白拿啊————
“各位,还是出来吧。”
任剑柔淡淡地衝著前方喊道,“你们人太多了,藏不好的,没法等我们进入包围圈再动手。早点出来吧,我们还要赶路呢。”
话音落下后,过了几秒,先是响起了寥寥几道喊杀声,但中气十足,紧接著跟著喊出来的声音就很杂、很多了,不过听起来却软绵绵的,像没吃饭似的。
车队护卫们如临大敌,將华丽马车拱卫於中央,就剩任剑柔一个人站在最前方。
喊杀声落下后,少说数百人从周围山林中窜了出来,列阵於车队前方。
这阵型还挺像模像样的,不过问题是,这数百人中掺杂著不少老弱妇孺,就算是年轻男子也普遍身材干瘦。
他们手里的武器乱七八糟,除了少数或是有缺口、或是生锈的刀剑枪戟外,大多是些农具、木棍什么的。
为数不多看著像样的,是站在阵型最前方的五个壮汉。
他们只是脏了点,但无论武器装备还是精气神,看著好歹都像是正经武者。
看了眼他们身上残破的鎧甲样式,任剑柔推测这五人曾是北乾的士兵,並且不是良莠不齐的阵卒,而是武卒。
武卒放在任何军队中都是精兵,通常都至少拥有一门修为。
阵卒必须在將领的指挥下,以大规模结阵的形式行动,而武卒可以组成小队进行穿插作战,在战场的任何位置都有可能出现。
北乾的六镇之乱尚未平息,各地门阀蠢蠢欲动,任剑柔觉得这五人应该是某支军队的逃兵,组织起了一批从北乾逃到南雍的流民,干起了山贼营生。
如果是一般的商队、旅人,遇到有主心骨且规模不小的他们,那无疑是不容忽视的危险。
此时,五名逃兵中为首的中年人向任剑柔抱拳行礼,看上去打算交涉一下,並不想直接开打。
“这位姑娘,我们本非盗匪之流,无意杀人越货,只是想討口饭吃罢了,你看看后面这拖家带口的,饿得慌啊。”
中年人一脸无奈地说道,“不如这样,姑娘你跟你的主家说一声,只需留下一车財物,我们拿了立刻就走,再也不来阻挠你们赶路,如何”
任剑柔听罢,没有答话,因为她知道这种决策不是她有资格做的。
也没有回头传话,因为离得不远,主家能听得见。
很快,一道气势汹汹的尖锐女声,从华丽马车里传了出来。
“一群强盗!装什么可怜装什么好心还一车东西,一个子儿都別想带走!再不滚就把脑袋留下!”
听得此言,中年人为首的团伙都面色难看起来。
任剑柔则无奈地耸了耸肩,小声道:“其实我也觉得不打最好,但我说了不算。怎么样,要不你们让让吧,等下一批人从这条道过来,你们再开张”
“不行啊,你看看我后面那些人,撑不住的越来越多,没人愿意继续等下去了。”
中年人摇了摇头,眼里流露出不知真假的悲苦之色。
“那抱歉了,这是熟人介绍的活计,我总得干好。”
说罢,任剑柔从马上翻身而下,抽出仁之刀、义之剑。
以中年人为首的五名武者严阵以待,其余几百人和车队里的其他护卫一样,自前的主要功能是啦啦队。
感受到面前这位姑娘不同寻常的气质,饶是中年人拥有二门修为,四个老兄弟也有一门,他们仍不敢有丝毫轻视。
五名武者摆出武卒战阵,两名刀盾手在前,两名戟兵在后,中年人双手握持朴刀,位於中央。
但任剑柔的表现,与他们这种朴实打法形成了鲜明对比。
只见她手持刀剑向前迈步之后,原地居然还留了一个“任剑柔”。
两道身影一模一样,只是动作不同,看得中年人目瞪口呆。
“这难道是————降灵术!”
在他们惊骇的同时,两个任剑柔一左一右,朝他们夹击过来。
“该死!”中年人面色一沉。
他知道战端已开,必见血光,现在哪怕求饶都没用了,只能拼死搏杀。
哪怕做了逃兵的老兵油子,心底也是藏著一股狠劲的。
中年人怒喝一声,选择了右侧任剑柔扑杀过去。
左侧两人见状,当即做出保守防御的架势,右侧两人则隨他一同进攻。
下一瞬,两个任剑柔展现出了完全不同的战斗风格。
左侧任剑柔乍看要凭刀怒斩,实则做了个假动作,身形一闪绕到刀盾手的侧方。
紧接著,她使出了这些老兵见都没见过的精妙剑法,剑锋一拨,把长戟压到刀盾手身旁,卡住他的身位,隨后没有任何收剑动作,继续向前刺去,直接命中了戟兵的咽喉。
与此同时,右侧任剑柔使出了两败俱伤的招式,完全不顾朝她杀来的两刀一戟,如同以命换伤一般,刀剑在中年人的胸腹处斩出两道惨烈的伤口。
而她自己也被三把武器命中,不到一秒后便人间蒸发了一般,化作一股青烟消散。
“这是假身!”中年人忍痛惊呼。
“降灵术.镜像分身。”
任剑柔以碾压的武技和修为,轻易斩杀了单独面对自己的刀盾手,隨后再次分出了一个假身。
这是她掌握的第二个降灵术,掌握过程相当简单,因为菇一直在帮她。
镜像分身目前只能分出一个假身来,假身看似与本体一模一样,实际上只是消耗灵魂力后所诞生的造物。
对假身造成重创,就可以让其消失,但假身在消失前的攻击,能还原出一部分本体的修为、武技和武器威力,同样能杀人,这就是假身与幻象的最大不同。
经过这两个半月的研究,以及与菇的交流,任剑柔確定了,仙人菇的核心能力不是製造幻觉,而是模糊真与假的界限。
如此便解释了,为什么看上去用处有限的菇,在真武观典籍上会被认为是顶级降灵。
降灵术.梦幻泡影製造的幻觉,是纯粹的“假”,而降灵术.镜像分身製造的所谓假身,其实有“真”的部分。
再往后,若是开发出更多的降灵术,其真其假,又会是怎样的呢
还在瀘阳城的时候,任剑柔向杜流萤询问过此事,然后她跑去真武观交涉的时候,顺便查了查当初白芝苍看过的记载仙人菇的典籍,不过没有找到具体描述。
和菇的交流也比较艰难,而且任剑柔寻思,菇也是第一次做降灵啊,它不知道挺正常的。
她只能靠自己,以后慢慢开发。
不知开发彻底之后,仙人菇降灵能否与完整神骸媲美————
回到当下。
任剑柔面前的敌人,还有两个一门和一个被重创的二门,这对她而言已经不再有威胁。
她没有再让新的假身去搞自爆式攻击,这招很难成功第二次,不过只要让假身配合本体搞二打三,稳扎稳打,面前的三个敌人便不再有任何机会。
不久后,隨著中年人最后一声充满不甘的垂死怒吼落下,他与他的四个老兄弟一样,倒在了血泊里。
在他们全死光之前,那数百流民就已经在惊恐中溃散。
任剑柔在他们身上搜刮一遍,果然近乎身无分文。
她瘪了瘪嘴,也不知该说一句意料之中呢,还是大失所望。
他们的武器也並非良兵,卖不了几个钱,任剑柔又没有须弥戒,带著纯粹增加负重,所以连捡都懒得捡。
“唉,钱钱钱————”
任剑柔心里念叨著,返回车队之中。
按照僱主提的规矩,每次赶走拦路劫匪之后,她都要过来问一句“已经安全了,您没事吧”。
“已经安全了,您没事吧”
任剑柔无精打采,例行公事似的在马车旁边问道。
“没事,小任你做的挺好,这一路上多亏你了。”
说的话像是讚许,不过语气里蕴含著一股倨傲之意,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感觉。
说这话的是一名妆容靚丽、打扮精致的美艷女子,看上去二十七八岁的模样。
她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给了小任一个“再接再厉”的眼神,然后往前方尸体陈列处看了一眼,蹙眉道:“怎么才杀了五个刚才不是有几百人吗这就放他们跑了,他们会不会再来一趟”
任剑柔解释道:“魏夫人,您放心吧,贼人不敢杀回来的。那五个人是主心骨,他们一死,其他人自然便散了。”
“是吗不过我看你身上连一点伤都没受,应该贏得挺轻鬆吧那保险起见,也该多杀一些贼人,这样才更能震慑吧”魏夫人有些不满,有点找茬。
“只是一群逃难到南边的流民而已,就算放著不管,他们很快也都会饿死的。”任剑柔的眼神黯淡了几分。
她明白,虽然刚才那五名武者是想利用那些流民壮声势,让自己更方便抢劫,但他们五个一死,剩下的流民便连山贼都做不好了。
他们接下来运气好的话,也许能硬撑著走到更南一点的位置,给大户人家做个家奴,运气差的话估计没几天活头了。
但她又不得不亲手將他们推向这些结局,因为保护这支车队是她的职责,尤其是保护魏夫人。
一个月前,她顺利护送袁兴的商队来到北乾,这种高风险的军火生意让袁兴赚了一笔大的,她获得的酬劳自然也很丰厚。
但即便如此,跟她突破三门需要花费的四百多紫阳石比起来,还是很不够看。
只身闯入江湖之后,任剑柔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工夫搞什么行侠仗义,除了修炼以外,满脑子想的事都是搞钱、搞钱,还是搞钱。
没钱就买不起灵材,没灵材就突破不了修为瓶颈。
於是,本想在北乾江湖有一番作为的任剑柔,为了儘快攒够钱突破三门,只能再接一趟活,又回南雍去了。
任女侠
笑死,哪里来的僱佣兵,今天洗脸了没脏兮兮的哦————
这趟活还不是谁都能接到的,因为僱主出身富贵,开得起高价,是袁兴託了人脉帮她,她才能搭上线。
任务內容说起来也简单,护送一个姓魏的北乾寡妇回南雍娘家。
魏夫人是个未亡人,江南豪族出身,年轻时脑子一热嫁到了北乾。
后来,她的夫君参与了针对六镇的平叛战爭,不幸战死。
这时,她的恋爱脑总算冷静下来,寻思著总不能就此守寡一辈子吧
幸好肚子里的娃娃还没几个月。
於是,魏夫人把小孩打掉,让它变成小高达后,跑路回娘家改嫁去也。
对於这种擅自消灭家族骨血的行为,她的夫家自然是震怒的,不派人追杀她就不错了,不可能再安排一队精锐护送她。
好在她当初北上,还是带了些家將的,以这些人为班底,再雇几个好手,不出意外的话是不会出意外的。
任剑柔就是僱佣兵之一。
刚开始,队伍里其他护卫都不了解她,所以普遍有些轻视她这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不过隨著几场遭遇战结束,她便成了护卫中的头牌,一切不友善的声音,都在她展现的实力下迅速消弭。
到而今,队伍里还会时不时找她茬的,只剩魏夫人一个了。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魏夫人对她的態度还不错,颇有些引为临时闺蜜,一路上陪她聊天排解烦闷的意思。
但后来慢慢的,魏夫人对她的態度逐渐变了。
任剑柔想不明白这种变化的缘由,直到有家將偷偷將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她。
原来,魏夫人因为长得美貌,年少时一直是老家豪族圈子里的交际花,眾星捧月的那种,在家里也会被家將们暗中倾慕。
这从小养成的自信心,让她刚见到任剑柔的时候,只觉得这小姑娘底子真不错,有自己七八分水准了,看著挺顺眼。
但渐渐的,她从家將们的一些不自然的表现中,察觉到了不对劲。
哪怕不施粉黛,哪怕风尘僕僕,在这些从小保护她,陪她北上家將们眼里,这个小姑娘似乎还是比她更有吸引力。
这下被牛了,自信心也被打击了。
於是,魏夫人看向任剑柔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异样,閒著没事还会找个茬。
对此,任剑柔其实挺无所谓的。
经歷两次失败之后,她的心態变得无比坚韧,一般的找茬行为连让她心情波动一下都做不到。
今日退敌之后,魏夫人的找茬照样无疾而终,还不得不把任剑柔的新功劳记上,最后结帐的时候是有提成的————
车队继续前进,那伙流民果然没有再来骚扰。
等到天黑之后,由於尚未抵达沿途的城镇村庄,眾人只能继续扎营过夜。
不过这大概是最后一次野外扎营了,毕竟已经来到了南雍地界。
越往南越安全,不用那么急著赶路,可以计算好每天的路程,到了定居点便停下来过夜。
所谓的扎营,其实就是把拉行李的板车在最外面围成一圈,魏夫人的马车坐镇中央。
任剑柔在地上隨便铺了块布,拿木头当枕头躺下,等轮到她守夜的时候会有人喊醒她的。
闭上劳累一天后沉重的眼皮,在睡著之前,任剑柔回忆起近来经歷的一切,在心里做著阶段性总结,尤其是总结自己非常主观的感受。
怎么说呢————可以说完全高兴不起来。
隨著修为境界提高而陡然上升的经济压力,让她不得不干起了僱佣兵的活儿,沿途若是看到有什么应当出手的不平之事,也会被此时的身份束缚,只能干看著。
自进入北乾地界开始,乱世的种种惨剧扑面而来,令她难受却又无能为力,哪怕不再为別人於活,也无法將那些挣扎於世道的人们拯救出泥潭。
独自混江湖已经两个半月了,她觉得自己离心中应有的女侠形象反而越来越远。
很多时候,她都想穿越回过去,那並非孤身一人,会流泪会欢笑的日子里。
想到那段日子,她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某人————
“也不知道你最近过得怎样————別过得比我好啊,不然我可要嫉妒你了。”
任剑柔在心里画圈圈诅咒聂辰。
不过她其实很清楚,聂辰大概率过得比她好很多。
路上再怎么游山玩水,他这会儿应该也已经抵达姜家,享受起豪族退休生活了吧。
姜淑夜是个好女孩,还是个能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皮毛髮亮的大小姐。
他现在,肯定成天醉倒於温柔乡中,幸福得要死吧————
“真可恶啊,太气人了。”
任剑柔越想越气,最后忍不住睁开眼睛瞪得圆圆的,鼓起腮帮。
很快,她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去存放自己行李的板车上翻找了一会儿,找到了那没能送出去的玉风车。
接著,她回到自己的“床铺”,开始小声念叨,往里面写日记。
主要记述的,是近来悲催的生活,以及对生活的吐槽,还有就是顺便黑一把聂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记下这些。
也许是期待著未来的某一天,某人偶然间发现了这个玉风车。
然后,他很没素质地偷看里面的內容,得以了解到分开的这段时间里,她的所思所想所念————
不久后,任剑柔的日记写完了。
正当她打算把玉风车放回去的时候,魏夫人也许閒著无聊,还没睡觉,从马车里走出来晃悠。
她看见任剑柔手里的东西后,眼睛一亮,突然问道:“这是情郎送你的礼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