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终究,她又成了随时被放弃的那个(1 / 2)

四壁潮湿的幽暗似墨汁灌耳,分明易容过却熟悉的五官倒映在瞳孔,萤石光微,仰面凝望,像天穹撕开一道狭长的伤口。

此刻,那道洞口是她与阳世的唯一牵系。

薛纹凛的脸仿佛悬浮于虚空,日久天长,每道精心伪造的纹路都变得清晰可见。

不时有一瞬,这张活人面孔竟诡异地与苍琅神殿中的神位重叠交融。

是冰冷肃穆的,是刻着“薛纹凛”三字的金漆牌位。

一个代表生者的气息,另一个却是死物的印记。

上一次,他的“死亡”留给她神祠无尽的香火和触手生寒的牌位。

她时而被隔空落下的斩魂刀碾锉肠腑,忍耐着五内燎灼与自欺欺人,因为死不见尸,宁可在悲怆中舔舐一个“或许他还活着”的幻梦。

幻梦成真一度令她欣喜若狂,但这一次,这一次!——

活生生的薛纹凛,拥抱时能感受到温热的呼吸,凝望时能看清深邃的眼神,不久前甚至体察过她发梢指尖的温度……

他就在头顶一寸的咫尺之距,她竟即将活生生、眼睁睁看着他死?!

终究,她又成了随时被放弃的那个。

“你又骗我……为什么……”嘴唇无意识在翕动,盼妤抬头不敢闭眼,任凭热泪两行垂落,悲恸堵塞在喉咙,她只能发出无声的泣问。

无人敢劝。

薛南离身体僵直立于不远的阴影里,牙关紧咬到渗出血丝。

一个决然姿态,一个濒临崩溃,他已失去所有力气旁观,足以窒息的悲伤和同样被欺骗的愤怒在胸中翻涌,他喉咙发出嗬嗬轻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般鹿早已单膝跪倒在地,头深深埋下,一手死死抵住地面,另一手握拳抵住自己的嘴,压抑着无声的恸哭。

谁也无能为力,那受控石板并非静止,早以绝不容逆转的速度合拢。

良久,薛纹凛的声音穿透落下的灰尘传递而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温柔平静。

“阿妤,别报仇。”一开腔,竟能听出语中亦压抑着痛苦和无奈,“金鳞士为此机关取名‘归途锁’,开启它的代价便是活人献祭。”

他目光深沉。

“我答应过要坦诚相待,你可没约定何时坦诚才算数……自从牵扯地宫那一刻起,我亦预料这种死局,勿要难过。”

薛纹凛轻阖眼,无法阻止脑海里闪映出的过往,短暂而美好,如历走马灯:庙会喧嚣的人潮里她护着自己的身影,庭院晚风中她狡黠的笑容,烟火巷陌中她驻足守望的停留……

那些他刻意放纵自己去感受,不再因旧事彻底冰冻的暖意……

“阿妤,我曾亲身试历,人这一生并无那么多难以忘怀和刻骨铭心,别害怕,你独自一人也能大胆往前。你我之间早已身死债消,这一年多来,烦劳你承受颇多,只因我的怯懦犹疑,都是我的过错——”

“……你,你住口……不许再说了……”

“固步自封的是我,画地为牢的也是我,如果能留下一些回忆……”薛纹凛低声近似呢喃,仿佛呼吸变得困难,语速开始加快,更有一种急于诉说的紧迫。

“能让你在今后的岁月里不至那么伤心——”

他喉咙溢出细微的颤音,吁口气继续,“我不够好,骨子里冷情算计,终究是不值得……阿妤,你万不必再困于过往……”

盼妤边听边摇头,只能无助攥住衣襟,仿佛溺水后只抓住了几絮浮萍。

“不许再说了……”她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求你……不要再说这种话。”

薛纹凛牵起极淡的一抹笑,神态依旧决绝。

“我这一生所有的温暖都是你给的。”她越说越急,像是越快,就越能稍稍改变他心意,“是你教我相信人心,教我敢去爱,上次是我弄丢你,如今你怎么抛下我?”

泪水盈满眼眶,她睫毛颤抖得厉害,“薛圣容,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阿妤……”薛纹凛唤她,声气里包裹的情绪低得几乎听不见。

盼妤猛地打断他,神经质般抹去泪水,苦笑,“我只要活人,求求你,可怜可怜我——”

“回忆算什么?回忆才是日夜凌迟我的刑罚,你现在,是去独自赴死啊!”

沉默映在薛纹凛苍冷的眉眼,盼妤凝焦了几瞬,忽而浑身战栗,轰然跪地。

“求求你,可怜可怜我……”

“我好不容易……才捂暖你的心,是不是?”

“若有来生……”薛纹凛呼吸骤然急促,艰难吐出几个字。

“我不要来生!”她应激地猛摇头,膝行半步,“我要现在!我要你活着!”

若他离去,她便永远困在这段未完成的爱里,再也走不出来。

“阿妤……你决不许轻易言死,否则这将是我的罪孽。”薛纹凛气息渐渐微弱,眼神执拗,“务必替我好好照顾他们,一路看尽余生……”

盼妤吐息一哽,蓦地爆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恰时,机关声响,石板合拢,缝隙里最后一线微光落在薛纹凛苍白的面容,像一抹迟迟不肯散去的残阳。

“薛纹凛……”她徒劳往前扑倒,指尖触到令人心生绝望的地面。

下一瞬,黑暗彻底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