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的时候,刘乘回到了建康,在匆匆见了妻妾儿女后,便立即入城再出城,以参加……参加会稽王司马昱王妃王简姬的葬礼。
这个事情确实等不得人。
葬礼非常简略,丝毫看不出是执政王妃的规制,更像是个庶人下葬,一个简单的薄木棺材,一辆马车拖着,用白布盖住,别无它物。
来的人基本上只有司马昱和他几个孩子,以及太原王氏几个人,外加荀蕤、高崧、刘吉利这几个亲信兼亲戚,还有一个刘乘。
刘琅琊能过来,也是有理由的,因为墓地就选在城外侨立琅琊郡这里。
而且,全程没有什么仪式,大家也都只是正常衣着,坐着车在甲士护卫下正常出行,甚至专门与拉棺材的马车隔了一段距离,仿佛没什么关系一样。
“我跟卫将军商量了一下,别人不问,就不对外宣告了。”司马昱专门喊了立下巨大功勋的刘乘同车,但也免不了要做个解释。“日后也不立正妃了。”
卫将军就是扬州刺史王述王蓝田。
没错,别人是升官发财死老婆,王蓝田这里是升官发财死堂妹……大家心知肚明,上个月以“扬州治安靖平”给王述加的卫将军,本质上是一种宣告,王妃要死了,但不耽误太原王氏依然是会稽王司马昱的外戚,大家依然是牢不可破的政治联盟。
“殿下家事自处便可。”刘乘平静以对。“不必与外人计较。”
司马昱连连颔首,便直接越过这个他其实也不想提的话题:“御龙自会稽来,可见王白虎?”
“仲产都随我去了,如何能不见?”刘乘依旧坦荡。“便是严肃如王会稽,也请了半日假,随右军、安石、支法师还有我一起荡舟镜湖,以观湖上冬雪。”
“悠然令人神往。”司马昱顿了一下,继续来问。“安石这次回来,据说有出仕的意思,你知道吗?”
“知道,在湖中便谈及此事了。”刘乘心知肚明,必然是司马昱晓得早自己半个月回到建康的谢安要出仕,立即去做试探,然后意识到什么。“他似乎有意去江陵。”
“是,人各有志。”得到进一步验证后,司马昱长呼了口白气,表情一如既往,语气却明显有些干巴。
很显然,这位会稽王政治上还是有一定分辨能力的,自然晓得即便有西洲之会和鲜卑大举渡河的重压,上下游之间的关系大为缓和,也不影响各方之间复杂的政治博弈。
无论如何,以谢安的身份和能力放弃江左,选择从桓温那里出仕,都是一种此消彼长的政治态势。
“我比安石先生晚半个月才回来,固然是忙于公务,但也是因为既然到了会稽,总要去剡县拜会郗公。”刘阿乘可不是什么全然被动之人,直接见缝插针。
“临海如何?”司马昱回过神来,赶紧敷衍来问。
“身体康健,精神也好,只是听说我已经有了三个孩子后对嘉宾一直无子而忧虑,听说我要带他外甥兼侄女婿献之过来,更是不安。”刘乘微微笑道。“而且此番天师道重整之后,他最信任的卢上师据说要用心在道业上,也让他不安……”
“你是说……”司马昱听到一半就醒悟过来。“郗临海愿意出仕了?”
“我觉得他应该是有些动摇了。”刘乘感叹一声,望着周围霜色,明显也有些情绪感染。“永和六年,上巳之会的时候,六十三名士轻易汇集兰亭,大家只觉得可以长久这般,就在浙江(钱塘江)南面终焉……可是当年,王坦之、郗超、吴复生和我这些年轻人便出仕;又过几年,王蓝田与王右军反目成仇,谢安石十年东山化为一梦;孙许两位文宗,一积极出仕,一闭门锁院,可谓风流散尽,若说郗公没有动摇,尤其是他的子侄辈最小的都有十二三了,又怎么可能呢?”
“我每每听你们说上巳风流,都由衷艳羡,恨不能为其一,现在便是风流散尽,也都怅然让人感怀。”司马昱也略显感慨。“不过,若是郗临海愿意出仕,那自然是大大好消息,我回去便先做调用,请他到朝廷再做议论。”
刘乘颔首以对。
从司马昱的角度来说,能把郗愔喊过来给他站台,一定程度上是可以抵消谢安西进的冲击的,而且郗愔来了,他现在硕果仅存的北伐主将,也就是心腹荀羡对北府军的控制力度也足以上一个台阶。
这当然是大好事。
而话题到了这里,司马昱也晓得,是该进入正题了:“御龙,你此番出去之前,我已经尽量去想过你的成就,但最终还是小觑了你的才能……之前,你让我怎么想,怎么都想不到,朝廷竟然可以在不激起任何民变的情况下,获得这么多钱粮!而你非但物资转运井井有条,甚至还反过来梳理了天师道内里,剿灭了运河周边三江五湖的盗匪,使得地方大安靖……桓元子说你是他生平所握最利之刃,我今天算是见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