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小草(完)(1 / 2)

廓晋 榴弹怕水 2146 字 5天前

闻得刘乘质问,舱内那两人都不吭声。

王彪之是不适应这种质问,双方身份、门第、年龄到底有差异,哪怕刘乘已经显露出了一些政治能力与实力,他也不可能适应这种居高临下的质问;而谢安是在躲闪,他不敢应声,要是应了声,他都能想象的到,日后遇到什么关键时刻,刘乘肯定一撸袖子,指着他鼻子来问一谢安石,你忘了镜湖舟中的承诺了吗?

更不要说,这俩人心知肚明,他们的国事跟刘乘的国事未必是一回事。

倒还是之前一直认真听这三人说话,闷了半日的王羲之,此时闻言,反而有些感慨之态,当场来对:“御龙有此虑,也属寻常……咱们内里就是不够团结,若是大家都能一体,国事家事能一举而得,又何须有此虑呢?御龙,你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常事,并以为正是因为如此,大家才不能为国事尽力……可要我说,恰恰是不够!”

那可不是嘛,要是全天下是一家,自然是家国一体了,就好像人家姚襄现在在洛阳立个国,谁敢说人家不是家国一体?

只是咱大晋不是这么小的国家啊,你王羲之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便是再大,又能大到什么份上呢?能把安妙仙姑们也算进来吗?

刘乘有心想笑一笑,却又笑不出来。

因为他心知肚明,不管是桓温建立一个新朝,还是说自己真有万一的机会执掌朝政改造大晋,也不可能改造成什么美丽新时代,能解决个南北问题已经是天地有灵人尽其力了,不还得是个家天下?政治稍微拉胯,不还得有安妙仙姑?

到时候说不得还会有人会回味和理想化这个隐隐有几分贵族共和制影子的时代呢。

确实没资格嘲讽王羲之的理想。

一念至此,其人反而严肃起来:“右军所言极是,大家能团结起来,对外收复失地,甚至不指望对内打通士庶,便已经能使国家免去倾覆之危了,也足以告慰这舟中几人的志向……但怕只怕,便是咱们这区区一舟之人,都也不能团结!”

“怎么会呢?”王羲之感慨道。“若是这一舟之人都不能团结,那还搞什么政治?不如现在跳下去省事……白虎,东山,你们说是不是?”

是你个鬼啊?这位阿兄你能不能不说话?

不光是谢安,连王彪之也开始觉得窝在船舱里脚麻。

但经此一问,谢安石反而细细思索起了这个问题,若是什么大而化之的公私国家门户什么的,谁敢应承?

可只是这船里呢?刘御龙无外乎是要北伐,而王家无外乎是要防止滑落的太快,希望有人搭把手……自己既然要出仕,于外,难道还能不支持北伐吗?于内,难道还能不拉着琅琊王氏一起防御桓温、制衡司马昱吗?

他甚至想着还要拉着太原王一起呢。

“右军所言极是。”想到这里,并且意识到,这的确是一个天时地利与人和的难得良机,谢安反而率先叹气。“若是咱们这般交情与亲眷关系,都还不能同心戮力的话,这政治确实不要掺和的好,我也没必要出山,因为什么事都做不成。这样好了,我可以做个承诺,但仅限于这两句承诺……御龙,你要北伐做祖逖,我可以向你保证,绝不会做掣肘之人,且只要有机会,总会尽力助你,但仅限于北伐,你不要指望着你在江左干的那些破事也牵扯我。”

依旧立在船头淋雪的刘乘倒是没有太多诧异。

他刚刚那番话也是真情实意,如果连谢安这种能上历史书的江左顶级政治家都没有足够的大局观的话,那这个江左的士族政治也确实没意思,哪怕他已经渐渐游刃有余,也不如甩开单干。

当然,这个单干是指放弃对江左这群人最后一丝团结的努力,将江左政治彻底视为一种可以无底线利用的对象,并在获取一定可能性后彻底瑞开,甚至一脚蹬烂。

而不是说立即要造反。

刘乘在那里稍得宽慰,而船舱里的谢安一句话说完,复又看向王彪之,言辞恳切:“会稽,白虎公,我也敢保证,只要琅琊王氏没有弃我们陈郡谢氏,那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扔下琅琊王氏不管的。”王彪之终于叹了口气:“我也出仕数十年了,尤其是做了许多年的廷尉与尚书,你们两人,一个才二十二三,一个隐居十几年尚未出仕,如何便要反过来审判我?我王彪之这些年,凡事确实以门户之事为重,可是在哪个职务的任上没有尽职尽责?说到底,琅琊王氏再衰弱,那也是江左第一名门,冠族之冠,如何便要你们许诺扔不扔下琅琊王氏?要我说,只要你们也能以大局为重……”

“白虎!”就在这时,王羲之忽然扬声打断了自己弟弟的话。“一艘船里,就咱们几个人,天昏地暗,雪花纷飞,这个时候御龙和东山难得坦诚,你又在那里装什么呢?非要摆那个架子?你算计来算计去,便是政治上胜我十倍,难道这些年琅琊王氏不是在衰退?当年王与马共天下是不错,可桓元子尽取上游,会稽王执政下游十二年,太原王氏都欺压到我们头上,陈郡谢氏眼看着也拦不住,难道他们侵占的不是我们当初的权势?怎么还能不为子孙计较?”

王彪之措手不及,当场语塞,不光是被堵的,也的确有惊的。

刘乘与谢安也都诧异……这王羲之神一场鬼一场的。

而话到这里,王羲之反而只是催促:“有话你就直接说,此时定下一个舟中之盟,我看胜过一场联姻。王彪之深呼了一口气,肃然来对:“若是阿兄这般说了,我还能说什么?只是我免不了要再问两句……安石,你果真要去桓元子那里?将来还希望王氏子弟过去?”

“是。”谢安坦诚以对。“桓公势大,为公为私,为江左为门户为天下,都该去桓公那里,因为天下事、江左事是脱不开桓征西的,咱们家族的荣辱兴衰也躲不过,与其事事做抵触,那不如入其腹心,为其腹心!我决心早就定了,不怕人家笑话。而我先去了,你们王氏子弟再去,就不会再有人笑了。”王彪之点点头,复又来看刘乘:“御龙,你的才能我每次都觉得之前在小觑,你非要去江北吗?我给你一句言语,你若愿意在我留会稽这几年往建康常驻,凡事与我做个通达,又保证与我们琅琊王氏不起组龋,那我自然会让司州那些人全力助你……你不愿意做尚书,丹阳尹又如何?”

“差不多得了!”谢安听到这里,无语至极,乃至于彻底忍耐不住。“会稽会稽!白虎公!你还不明白吗?刘御龙此人根子上是北流,今日不光是时机难得,与我们坦诚以对,想要与我们做个盟约,更是在警告我们,若不让他做祖逖,他便会做苏峻!

“朝廷政治,以实为本,次者才论出身以及与当政者亲疏!你以为他刘御龙现在还是要靠着桓元子的看顾、郗嘉宾的擡举才能立足吗?还要你们琅琊王氏擡手放纵,要司马昱认可才能往前走?!九万石粮食,六万匹布,两万万钱,数十百万天师道信众,江乘数千子弟,吴兴半郡妻族!虽不足以孳息自行为政,却足以为祸江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