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后来,几乎是嘶吼。
刘乘冷冷听完,语气淡漠:“我若为苏峻,先扒了陈郡谢氏的衣服,送到花山担粪!谢安石,就因为我掀了你想取琅琊王氏而代之的底子,你就给我安上反贼的调子吗?”
“我是说足以!”谢安丝毫不惧,因为他终于把这些天的气撒出去了。“不是说你欲如何!你自家一意向北做祖逖,我只是提醒他们不要困囿轻视你!是在助你!”
“北伐是朝廷大策,且势如骑虎,已经无法控制,御龙想要做祖士稚,遮蔽江左,我们自然愿意协助。”王彪之心下醒悟过来,擡手制止了二人的争吵。
船上立即安静了一会。
过了一阵子,还是王羲之先有些迟疑,然后来看刘乘:“御龙是不是也该承诺什么?”
啥玩意?我都北伐替你们遮蔽江左了,换言之我去玩命换你们在后面享受,还要承诺个啥?你刚刚那一瞬间的清明在哪儿?
刘乘无语至极。
“他去北伐,替我们遮蔽江左,便是最大的承诺。”谢安有气无力来劝。
王羲之反应过来,连连颔首,却又呼了一口气,最终咬住牙关来言:“御龙,若是你们三人能做联盟,我既也在舟中,便给你们做个加码……你不是问我要官奴吗?我想了下,仲产已经二十了,你一走他也该正经出仕,便让官奴过去,跟阿遏一起,王谢并列,继续于你门下做个联络……你要好生待他。”“自然!”刘乘愣了一下,连番应许。“自然。”
“如此,盟约就成了。”王羲之一拍大腿。
刘乘没有吭声,谢安与王彪之也都不语。
稍顷,船只靠岸,王羲之率先离开船只,却又忍不住回头对上三人:“我已经发过誓不会再出仕了,而你们三人,诚如御龙所言,都还会是接下来十载二十载国家干城,一定要好好珍惜此盟……须知道,今日这一登岸,按照你们的规划,只怕这辈子再难回到这里同舟了……而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什么叫做人生难复!”
说完,其人竞竟然有些感伤之态,直接推开来搀扶和递毛皮大氅的仆人,在雪中踉跄而走,却不知道是因为谢安要走,晓得昔日会稽风流的一个时代彻底落幕而感伤,还是因为刘乘要带着官奴去江北,由此感伤。亦或者是单纯意识到,依着他的年龄和这几年衰老的速度,一旦经历别离,什么气愤郁闷玩笑矜持,都将化为乌有。
悲夫!
而反过来意识到这一点后,便是王谢刘三人各自内里性情都是极为坚硬的那种,此时也都有些震动感伤之态,一时间立在船头、船舱各自无声。
过了许久,目送王羲之入了自家屋舍,王谢刘三人才缓缓下船,各自在渡口上相顾。
此时雪已经极大。
最终还是王彪之撑不住,先行开口:“那就这样吧!御龙过江北后,便让官奴代替临之,以作盟约。”谢安也松了口气,直接拱手:“如此正好,正好!大家总得团结一致,为国家计。”
“必当竭尽全力,抚慰江北,遮蔽江左。”刘乘也做拱手。“江陵和后方这里,便多仰仗两位了。”话说完,三人几乎是避之不及一般,各自匆匆转身……说到底,他们心知肚明,与王羲之一厢情愿以为的那种共进退政治盟约相比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们利用这天时地利人和极难得的机会所达成的,其实只是一场“不战之盟”。
但已经超出预想了,若无王羲之强行撮合,连这个都无法达成。
“琅琊且留步。”就在王谢两人先走,而刘乘毫不客气拿了今日天下大功臣王羲之的毛皮大氅披在身上的时候,身后船上忽然又有人开口,却是僧支道林从船舱那里探出一个明显落了雪又化开的光头来,语气诚恳至极。“贫道刚刚在船尾想的清楚,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为江左佛门计,这个法主,贫道还是先做了吧!”
竞忘了此人一直在船里,估计为了躲避政治上的尴尬,在船尾没少淋雪,而跟刘乘披上毛皮大氅前就已经全套冬衣发冠相比,这位江左首任法主可就遭了大罪。
“好说,好说。”刘乘微微一笑,没有做多余计较。
瞧瞧人家这北流和尚的政治决断力,怪不得能做首任法主!!
诗曰:
昔在零陵厌,神器若无依。逐兔争先捷,椅鹿竞因机。
呼吸开伯道,叱咤掩江畿。豹变分奇略,虎视肃戎威。
长蛇妞巴汉,骥马绝淮淝。交战无内御,重门岂外扉。成功举已弃,凶德愎而违。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