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乡党(1 / 2)

廓晋 榴弹怕水 2242 字 5天前

刘乘都忘了自己是哪个县的人了。

出门后他仔细回忆了一下,才确定自己祖父是在鋕县、城父之间,涡水以北落的脚,那这家人不是鋕县就是城父人呗?反正人家是不会记错籍贯的。

于是刘乘就带着谢玄去了谢家,装模作样说要再度征辟谢阿胡,也就是撒盐那位,做他的前军将军府功曹。

没有任何意外,被拒绝了。

人家琅琊王氏都不愿意卖的贱,谢氏家门算是新出家门,目前低一层是不错,但下一代人丁更少啊,不可能下一代的谢玄让你带着走“劲卒”路线,另一个差不多的还让你带着。

不过这一次,谢据的遗孀,出身琅琊王氏的王夫人态度就完全不一样了,她直接出面,隔着帘子招待了刘乘,眼泪汪汪来言,说知道刘前军是一番好意,但孩子父亲去世的早,孩子身体又一直不好,她宁可孩子在家中愚愚钝钝过一辈子,也不指望孩子为了前途名声什么的出去做官。

这话就很情真意切了,刘乘自然是大为感慨一番,然后转头出来到另一个院子问谢安,我老乡是谁啊?

谢安也懵了一下,但到底是邻居,想了一下,还是反应过来:“莫不是说桓白鹿的儿子?他竟然没被桓元子征辟走吗?”

刘乘听到这里,便大约意识到,这人应该是桓温的真老乡,且应该是很远的那种同族。

至于说为啥不是近支?要是近支,刘乘早在荆州就见到了。

再一问,果然如此,姓桓,谯郡人,但跟桓温家族很远了,更重要的是南渡的时候双方的政治路线和起家方式就不同了,桓温他爹走的是玄学名士这条康庄大道,而这家人当时最出名的是桓宣,走的是“北伐”路线,作为元皇帝司马睿的直属尖刀在中原翻腾,最后落脚在荆州,又镇守襄阳十几年。

以至于庾亮去掌握荆州时,将之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而桓宣有个族兄弟,唤作桓景,号称桓白鹿,则以王导心腹的身份做到了丹阳尹,所以才会在乌衣巷这里有宅邸。

类似的,还有刘惔家,也是一样的,做到丹阳尹,办公场所就在对面的小城里,理所当然在乌衣巷安了家……要是他刘乘之前答应了司马昱,怕是如今也能在乌衣巷里有一门户。

这就扯远了。

所以,王胡之推荐的那个人应该是桓景的儿子,据说是两个儿子,大的那个估计已经弱冠,小的才十二三……桓景死在六七年前,桓宣死在十年前,彼时两人后代都没有长成,这就是最最典型的家门衰落的基本原理了。

桓宣的后人在荆州长大后估计能找桓温蹭一蹭,但桓景这里想够着桓温,也确实够不着。

不过,这家人不是王导心腹吗?王家人不提携一下?

也对,王胡之刚刚就提携了嘛。

晓得怎么回事后,刘乘其实心下是踌躇了片刻的……原因再简单不过,这要是按照这个算,恐怕理论上桓宣、桓景是跟自己那个“祖父”见过面的吧?就算没见过也肯定听过,这要是那个年长的桓伊聪明一点,小时候跟他爹做过计较,此时疑上来怎么办?

当然,也就是踌躇了片刻,转念一想,越是如此,越是要去大大方方征辟人家才对。更不要说,如今自己身份这个样子,整个京口诸刘都攀附着自己,莫说是桓伊,便是那个什么桓景桓白鹿还活着,而且直接指证自己是假冒伪劣,反而要被彭城刘氏给反过来喷回去的。

桓温都要写信过来质问桓白鹿是不是脑子犯病?

一念至此,其人也不客气,便喊了刚刚回到家的谢玄做引导,直接来到位于乌衣巷西南角的一处门前,果然这个门户前连个站岗的人都没有,而且大过年的家门紧闭,倒是不知道隔壁谁家的笛声悠悠传来,还挺好听。

而就在其人听了一会笛子,刚要上前准备亲自扣门扮演一番时,却忽然心中一突。

无他,刚刚谢安太热情了。

这厮怕是因为出山做官的事情恨透了自己,舟中之盟后就算不搞政治上的动作,可越是如此,越是巴不得在别处小事给自己一个好看,反正绝不会这么热情……但问题出在哪儿呢?

刘乘迟疑一下,退后几步,对着跟过来的谢玄摆手:“你们是邻居,而且人家家里可能有少年,你替我叫门。”

谢玄不明所以,而且他跟这家人真不熟,名义上是邻居,其实一点交集也没有,但也没道理拒绝,想着他阿叔之前的称呼,便上前拍门来喊:“敢问是先白鹿公家中吗?陈郡谢玄,乃是你家邻居,奉命来为长者做引见。”

我他妈才二十三,就长者了?尤其是里面这个按照你阿叔的说法已经弱冠之年了。

刘乘刚要吐槽,却先注意到之前那笛子声忽然止住。

然后便是一顿嘈杂,似乎有人在争吵,还有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刘乘听了片刻,几乎可以确定,谢安确实给他埋了雷,而且应该就是那句先入为主做引导的“桓白鹿的儿子”。

可是这玩意听起来难道不是什么名士的高端外号?

谢玄明显也察觉到什么不妥当来,茫然回头来看刘乘。

也就是这个时候,大门被微微拽开一人之宽口,一名素衣青年出现在门槛后,乃是先看了一眼谢玄的后脑勺,然后目光落在刘乘身上,这才拱手:“谯郡桓伊,见过两位,两位神采奕奕,必是谢氏高才。”

刘乘平素不喜欢那些忌讳,做了琅琊内史,有了身份后就更不在意,但神采奕奕也太刻意了,刻意到谢玄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却愣是没有发脾气。

因为谢阿遏心里也猜到了,可能就是“白鹿公”三个字出了大岔子,而这么一想“桓白鹿”三个字岂不是自己阿叔在故意给人使绊子?结果自家这位前军将军轻易便斗转星移过来……可阿叔?

“陈郡谢玄……家父讳奕。”想明白怎么回事后,谢玄委实没有办法,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提醒身前人。

“原来如此,惭愧惭愧。”那素衣青年再度在门槛内拱手。“做了这么多年邻居,竟然不晓得隔壁的避讳,委实惭愧。”

谢玄尴尬欲死,偏偏无可言,因为他真不知道白鹿公三个字是什么忌讳,甚至做了这么多年邻居,第一次来人家家。

“你先回去问你阿叔吧!”刘乘在后面看完,强忍着笑,拍了拍谢玄肩膀,示意孩子可以回去了,然后方才拱手。“前军将军刘乘,刚刚在王司州那里闻得有乡党在此居住,特来拜会……”

“啊!”门内人明显一惊,赶紧又将门推开了一些,然后正色行礼。“竟然是同郡刘琅琊,久仰大名,小子桓伊,小字野王,大字叔夏,乃是谯郡鋕县人。”

“果然是乡里,实在是不好意思。”刘乘见状直接贴到门前来笑对。“因为无人引荐,所以先到谢氏那里寻到谢东山,他张口便说尊先父桓白鹿三字,这才有了谢阿遏的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