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门内人叹了口气。“虽说是谢东山想要与刘琅琊做玩笑,但家门凋落,被人轻视也是实情。”
“倒不如说是谢东山谁的玩笑都能开,他这人习惯如此,并无恶意。”刘乘不以为然道。“况且家门凋落,正当奋起,若是整日大门紧闭,虽然可以吹笛自娱,却又怎么指望邻居能够认识呢?”
门内人顿了一下,将其实还算有规制的大门奋力左右扯开,露出略显破败的院落,然后再三行礼:“家中萧索,没有什么可以招待的,但同郡长者上门,不敢不请入堂上。”
刘乘点了下头,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对方身后站着一个跟谢玄差不多年纪的半大少年,还有几个年长仆妇……很显然,刚刚这个桓伊开门只开一条缝,固然有针对谢玄的警惕与反驳,也是有阻拦自己少年心气的弟弟,防止事情闹大的因素。
死了爹的孩子就这点好,他早熟。
早熟就方便交流。
顺着那半大少年依然炯炯的目光,刘乘回头看了眼不舍得走的谢玄,只是催促:“你也早些回去吧……这是你家邻居,将来说不得是同列做事的人,不缺交谈的机会。”
没错,既然是来征辟,总不能一上门就看孩子打架的戏码。
谢玄也察觉到了那个差不多大的少年,晓得怎么回事,只好拱手行礼,告辞而去。
至于那桓伊明显听到刘乘言话,却面色不变。
人既走,刘乘方才入内,却不见女主人来应答,这个时候便大概能猜到,不光是爹死了,妈估计也没了。
果然,来到堂上,只有桓伊和他弟弟在这里招待。
这个情况结合对方反应,刘乘心中愈发有了把握,却并没有学什么北流做派开门见山什么,只坐在高位之后含笑来对:“我刚刚在门外闻得笛声,格外出色,是野王所奏吗?”
“正是我所奏。”桓伊语气平淡。“小时候随阿爷仕宦荆襄数郡,那时候便喜欢各处风情曲目,后来阿爷阿娘前后逝去,守孝数载,整日闭门在家中,也就是读书习武吹笛而已。”
闻得此言,刘乘如何不晓得对方其实是在说,他桓伊小时候去的地方多,视野开阔,而且读书习武都没有拉下?就是在自我推荐呢?
且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非常符合他品味的表述方式。
可见,说是闭门在家中,却也必然是有交游和走动的,不然如何知道他刘琅琊的名字、官职和性情?
而明知如此,刘阿乘却并不着急说什么正事,反而含笑来做邀请:“那我冒昧一次,能请你将刚刚没吹完的曲目吹完吗?”
“久知琅琊受乡人先贤嵇子之承,是乐理中的同好,岂敢不从?”桓伊闻言终于笑了一次。
说完,当场从自己弟弟手里取来笛子,便立在那里即行做吹奏。
笛声悠扬,刘乘虽然不懂行,却也能看出来听出来,这是真正的高手。
一曲奏罢,刘乘依旧不说正事,只是微笑来问:“这曲子可有名字?”
“是我个人所想,还没有名字。”桓伊依旧从容。“琅琊可要赐名?”
“我没那个乐理的本事,日后你遇到知己,自行做名便可。”刘乘摇摇头,还是没有提及正事。“你刚刚说你弟弟桓不才才十三岁?”
“是。”
“你字叔夏,前面两位兄长可是在荆州?”
“是。”
“我见你已经加冠,可约了婚姻?”
“……没有。”
“那收拾一下东西,我去谢家借几辆车子,咱们走吧。”刘乘干脆起身。
桓伊终于愣住,然后赶紧来问:“敢问琅琊,我们去何处?”
“去我家中南园。”刘乘摆手道。“我之前不知道有这么一位同乡同里,现在知道了,自然要照顾你们,而你家中既然凋零到这个地步,只你和你弟弟二人,你此番随我去转任淮南,难道不带着弟弟,或者将弟弟寄养在我家?留几个仆人,日常打扫这里,等你登堂入室,或者成家立业,再归此间便是。”
桓伊无言以对。
而走了几步,刘乘复又回头来问:“我马上转任淮南、谯郡二郡太守,领前军将军,前军将军府司马、参军、功曹,又或者是淮南郡功曹,谯郡本郡功曹,你要做哪个?”
桓伊只是思考了数息,便迫不及待行礼:“司马虽重,参军虽清,可伊愿求本郡功曹,重立家门于故地。”
刘乘再度点头,便真去隔壁借车子去了,甚至都没问桓白鹿到底哪里犯了忌讳?
——————我是去借车子的分割线——————
昔桓景佞事王导,献白鹿而得丹阳尹,为人所指。后太祖迁淮南太守,以乡党故,欲辟景子伊,乃入乌衣巷,询谢东山,东山遥指西南曰:“彼即桓白鹿家。”太祖不知其故,乃以谢玄为前导,至桓氏门前,使之呼门曰:“此桓白鹿家中否?”伊自此常恨玄,而玄不得辩。
——《世说新语》仇隙第三十六
太祖欲辟桓野王,隔墙闻笛声,既入室,不做他论,先求一曲,一曲罢,自乌衣巷借谢氏车载野王兄弟归南园。
——《世说新语》识鉴第七
ps:感谢lego老爷的再度上盟!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