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刘乘还用了一个小巧思。
只见他走上前去,将寿春、谯郡两个郡国直接从地图上抠了下来,交给了还在发愣的小皇帝……没错,后面一个地图是按照郡界拼装的拼板地图。
“朕见过许多地图,还无意间用笔戳破过,但都没有刘卿这两个图来的精美壮观。”小皇帝拿着两块挺重的拼板,手足无措。
“不一样的。”刘乘摇头道。“左边这个图只是大而概之,完全比不上皇宫里收藏的山水图;右边这个图也只是取巧,其实非常敷衍,就好像鲁国、济南这些地方,都是要地,却因为太小不好单独做,反而只能附在别的大郡上,郡界也未必妥当,哪里就这么光滑?”
刘乘一定程度上说的是实话,我大晋科技就是发达,比如说制图学在晋初的时候就有了跨越式发展,尤其是裴秀,第一次系统性的提出了制图六体理论,综合考量了比例尺、方位、距离、高低、坡度、曲直换算。
所以,皇宫里很多地图,尤其是山水图和分地域的郡国图,在眼下没法再去搞实地勘探的情况下,还是比较有参考性的。
只不过,裴秀还是天下四海的概念,脑子里的地图是方方正正的,不像刘乘可以作弊一般将外围大的地形走势用疆界线画出来。
“确实没有山脉,江河支流也不如那边多。”小皇帝迟疑道。“但还是……刘卿怎么想到用木刻的法子呢?”
“当然是因为论及准确二字,其实很多士大夫都不如木匠、石匠。”刘乘有一说一。“这是臣当年帮忙刻录《兰亭集序》时发现的,士大夫在纸上怎么写字当然都各有其意,可若说到精确复刻,都不如石匠、木匠……他们可以将字迹上的微小痕迹完全复刻下来。而地图这个事情,其实不适合士大夫在纸上抄录复制,因为山川大地是固定的,已经有了天造地化、鬼斧神工,要的就是精确之复刻,不需要写意。”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小皇帝恍然大悟,连连颔首。“地图不是字、画,不需要传神,只要精确。”
刘乘也不跟小皇帝废话什么地图,直接从地上取了一根苦楝树枝,便先指着大地图来言:“陛下请看,黄河、长江、淮河如此走向,这里是建康,在长江南侧边上,身后是江左;而与之相对的,便是黄河北岸的邺城,背后是河北膏腴之地;此外,这里是关中,内里非常杂乱,只不过桓龙骧如今掌握长安,控制潼关和部分河东,能够锁住关中内里混杂局面;往下就是巴蜀,巴蜀与江左之间是荆襄,也就是桓征西所督诸地……那么剩下的这片区域,也就是俗称的中原、河南,其实就是接下来慕容鲜卑和我们要做全线对峙的主要地方了。”
小皇帝连连颔首,几名执政也看的入神,中间小皇帝似乎还想插句嘴问个什么,但明显怕露怯,愣是没开口。
“现在请陛下将臣所领两郡摆入其中。”刘乘趁势指着另一个地图做了提醒。
仿佛得到什么任务一般,小皇帝赶紧上前将拼板完美插入其中。
刘乘微微颔首,用木棍在右边放大的中原一带地图上虚划了两条线,一指黄河,一指淮河:“陛下请看,慕容鲜卑奋数代之烈,鲸吞河北,兵强马壮,且地理位置极好,不可能不扩张,而现在慕容恪率主力出青州,便是要夯实河北两翼……先取青州,再取三晋,待左右两翼充实,自然要自邺城南下,如当年袁绍击曹操一般夺取中原,甚至南下长江饮马。
“与此同时,朝廷也在奋力北伐,虽然有许昌两次兵败,可还是推进到黄河一线,更有桓征西逆击氐人,占据长安,锁住关中。以此为契机,自石赵灭亡以来,羯人自崩,匈奴潜藏,羌人流离,氐人式微,天下虽然一度汹汹,却也在这几年稍显风平浪静,只剩慕容鲜卑与朝廷相对,双方实际上在自河东、洛阳、荥阳,以及兖州、豫州,包括此时很可能已经爆发数万人之间生死大战的青州,形成一条绵延数千里,甚至堪称万里的南北全面对峙之战线。
“这便是所谓天下大势。当此大势,其余各方势力虽然都还存续,却也不得不蛰伏。”
“原来如此。”小皇帝终于忍不住开口。“所以,鲜卑人还没渡河,兖州那些降人就都降了慕容鲜卑?舅公……安西信任的羌人也占据洛阳降了慕容鲜卑?”
“不错。”刘乘立即认可。“这些人全都心怀鬼胎,都不会真正服从任何一方势力,但即便是他们,也晓得什么是天下大势,知道在此时中原地界,非此即彼,所以只在朝廷和慕容氏之间打转。”
小皇帝头点的跟横着放的拨浪鼓一样。
刘乘看到这里,却也不准备再搞什么“小皇帝地理军事课堂”了,而是直入主题:“陛下,臣此去寿春,需要做的事情其实就在陛下所填上的两个郡的方位上……请问陛下,这两个郡在地理上有什么区别?”
“一个在淮北,一个在淮南?”小皇帝似乎对这个简单到过分的答案有些心虚。
“正是如此。”刘乘点头认可,然后给出了最终答案。“淮南在于经营防御,为建康之遮蔽,这是臣平素要配合谢安西做的日常事务,整军修城,清查淮水码头,经营防线,开拓建康与寿春之间的后勤补给线……都属于此类事务;而谯郡在于支援北面战事,慕容鲜卑大举扩展,看起来打的青州与三晋跟我们无关,其实却是此消彼长,朝廷不能不做反击,否则中原人心都会倒过去,甚至会牵连关中,影响淮水防线。而最可能的反击战事,应该是今年年底,或者明年春后由桓征西发动的对洛阳的反扑,以求军事上击垮羌人,地理上夯实这条数千里对峙战线的西段,政治上收复旧都,清扫陵寝。
“而到了那个时候,敢问距离洛阳最近的西府诸军,到底要不要去支援洛阳?若要支援,谁来领兵,领多少人去?”
话到这里,刘乘没有让小皇帝去讨论和思考这个严肃且敏感的问题,而是自己直接给出了最终答案:“这就是臣此番出镇前三年的根本任务,经营淮南,若到明年之后且有些余力,则由我领一偏师,支援洛阳,这也是臣北伐之论的第一步。”
小皇帝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认真来对:“朕做了十二年的皇帝,大臣进进出出,还是第一次知道大臣出去是要做什么。”
这话看怎么解读了,反正刘乘不置可否,跟旁边司马昱一般面色如常。
停了片刻,还是太后褚蒜子在廊下开口:“且祝刘卿此去马到功成。”
刘乘拱手行礼,请辞。
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陛辞了。
陛辞完毕,正月十三,刘乘卸任琅琊内史、交卸印绶(射声校尉与前军将军的印绶之前就完成了替换),然后正式告别了妻妾以及刚刚出生没多久的老二老三以及大女儿,带着范宁、桓伊、萧卓、张重为首的七八名幕属,再加上谢玄、王献之、桓不才等几个少年,轻装北上。
连刘大个都没带,因为刘乘需要他在江乘建立起一个交通网点,确保江陵、建康、江乘、会稽、寿春之间能够讯息通畅,并以商贸为主的运输队伍维系和遮蔽这个交通网……这个事情只能用这个最信任的人。
此外,正在家里整备兵马的沈劲也来了信,表达感激之余提出,让他的长子沈赤黔出任刘乘幕下参军,他路过寿春时,自会将人带过去。
包括此时注意力完全转移的阿芜也表态,等过一阵子,女儿稍大,可以让阿蛇去寿春陪同刘乘。
但这些都是后话。
前军将军刘乘轻车简从,没有搞任何送行活动,只带着百十人的护卫队伍,径直登船渡江,在江北汇合了此番靠着刘乘官复原职,且将来还要在刘乘手下吃饭的侨立陈留太守刘仕,一起走寒山道、转东城、过阴陵,经西曲阳,经过十五日才慢吞吞的抵达寿春境内。
并于二月初一日进入寿春城。
然后就见到了来迎接的袁宏,袁阿虎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了刘乘之后,坦诚相告:“安西昨日方才闻得宋祎亡故,此时正在八公山抚琴悼念。”
刘乘点点头,将其余人全都交给范宁去入驻,只喊了桓伊,带了笛子,便再度上了八公山。
—————我是重上八公山的分割线—————
太祖迁淮南、谯郡二郡太守,径行,不设饯送,众以为常。旬后,谢安石受桓公召,将出为参军,众送至城下渡。昔,安石高卧倜傥,历征不应,自诩东山,今出为桓公幕下参军,人多鄙夷,然面下留情,皆不言也。独高崧在侧,忽论及太祖,乃曰:“御龙此去,事不成,则为祖士稚,事成则隐隐又一郗公也,可谓昔日小草,今自立为山。”东山不敢应。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
ps:感谢海字1967老爷的上萌,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