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手艺(2 / 2)

廓晋 榴弹怕水 3181 字 5天前

一路行来,随行的一群姓朱的,全然跟那几个半大孩子一样麻木起来。

可即便是他们已经麻木,却还是小觑了这位领着本郡府君的刘前军。

“我就知道。”转过弯来,看到几个蹲在那里的人之后,刘阿乘忽然失笑。“这么多人,怎么可能没有编织?”

说着,径直走过去,原本正在那里编织什么的一老两少看到乌压压一群人,包括朱迪也只能在一侧随从时,吓了一大跳,骇的差点跑掉,只是没地方跑而已。

刘乘走过去,拿过人家已经编了一半的草屩,竟然直接上手编了起来。

周围随从,包括寿春那里和本地跟来的官吏,以及朱氏的所谓长老们,全都目瞪口呆……殊不知,刘阿乘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只不过他手艺明显已经生疏,之前看到编席子的,用的是芦苇,他没经验,愣是没敢上,只看到这位在编草屩,还是稻草草屩,而且已经编了一半,方便上手,才专门抢过来的。

你还别说,手感回来以后,按照之前那种编织法子还真就上了手。

还将染金刀拔出来,在下午阳光下金光闪闪的扔在泥地里,只时不时用刀鞘做锤子,在那个挂着的鞋样子上稍作捶打。

没花多少功夫,一双明显是给半大孩子穿的草屩就出厂了。

“官奴。”刘乘此时从容挥手,喊了王献之过来。“我刚刚便看到你在田埂上湿了鞋崴了脚,还是脱了穿这个,且试一试。”

王官奴从离开家那一刻开始,就觉得自己被阿爷给卖了,一直小心翼翼,好不容易在南园恢复了一点当年跟表兄弟打架的风范,过了长江到了淮河边又老实了。

然后这几日刚刚因为跟桓不才、谢玄几人熟稔,适应了一点气候,恢复了一点活力,今日又被震撼到,却不晓得几日才能再恢复了。

不过可惜,不合脚。

有点大。

刘乘连连摇头感慨,只说自己手艺下降,对不住昔日逃难路上教他的王阿公,便将草屩留下,然后告辞离开了,说是当晚要宿在合肥城,明日则结束这趟巡视,准备回寿春。

乃是全程都没有询问他征辟的前军将军府,号称“淮上雄杰”的朱辅,为何不在?

当然,刘乘刚一走,随着一缕炊烟点起,芦苇荡中划出一艘小船,便有一名身材昂藏的三旬大汉回到了城寨内。

然后惊讶的发现,他的阿伯朱迪,和一群族内长老,正在围观一双草屩。

“绝对是真手艺。”有擅长编织的老者言辞激烈。“绝对是真手艺!生疏了归生疏了,但以前是真的认真编织过……”

而周围人仿佛信不过这位的鉴定一般,非得让另一个人来看,结果也是一般话,看的朱辅莫名其妙。

当然,随着一通解释,朱辅也忍不住拿起那双草屩来仔细查看,好像这个草屩有什么高精尖的机密一般。

只是,看了半晌,也只能压下那股子震惊了。

“传闻没作假。”朱迪尝试总结。“这是个真淮上北流出身,也是个真有本事的,晓得我们的要害在哪里,衣食住行,田亩丁口,船只、牲畜……怪不得这么年轻,却做到这个位置。”

“越是如此,越不好糊弄,得罪起来后越麻烦。”朱辅幽幽道。“朱斌和朱宪兄弟俩说的没错,这是要拿我跟袁府君做对仗……可我能怎么办呢?我都已经答应袁府君了,两边计较,肯定是选他得罪人更狠,只能得罪他去袁府君那里。”

“我觉得,此人未必如我们之前想的那般小肚鸡肠。”朱迪认真跟侄子说。“他从入门之后,一句话都没问你,明显是知道你的难处,专门给留了面子,此事说不得能不了了之……之前征辟你,应该是不晓得你已经应许了袁府君。要不,让龙怀公(朱腾)父子那里替我们说清楚,也就算了。”

“可是那边信中明明写着,说此人一到寿春,便仗着建康的势力当众呵斥袁宏袁参军……袁宏不是袁府君同族吗?这……”朱辅只觉得一头雾水。

二人正在私下说话,那边忽然又有骚乱,便赶紧来问,却居然是那位本郡府君又派人回来了,门口不敢阻拦,人已经冲进来了。

“你看!”朱辅无语至极。“在这儿等我们呢。”

说着,赶紧钻入旁边窝棚内。

朱迪不敢怠慢,复又匆匆向前,准备迎上。

孰料,须臾片刻,竟然是两名同马的少年一起抵达,然后也不下马的,直接在马上笑对:“朱公,我是陈郡谢玄,现为前军将军府门下督,我这外兄弟还不会骑马,我就不下来了,请你见谅……前军想起一件事情,让我回来与你说。”

朱迪是做过官的,又专门打听过之前这位新上任的府君,如何不晓得陈郡谢玄是谁,心下自然一突,听到那孩子是他外兄弟,更加心慌,却只能应声:“谢郎君还请交待。”

“前军说,凡事成规模,做事就更简单些,当年他一个北流单家,之所以能脱颖而出,便是靠着将流民队伍里的编织人都聚在一起,打料的专心打料,擅长席子的只编席子,擅长草屩的只编草屩,结果织的又快又好,如今在京口,任公屩都是出了名的好。”谢玄稍作转述。“你们好几千口子,又吸纳其他来合肥定居的零散流民,规制不小,也该整饬起来,各有分工才对。”

朱迪只能哎哎。

然后目送说完话行了一礼的这个谢玄调转马头走了。

连回礼都忘了。

这一次,根本不需要转述什么了,朱辅从窝棚里钻出来,与自己阿伯面面相觑,只觉得自己这辈子怕都忘不了这位素未谋面之府君。

二月下旬,借着春耕,完成了对淮南大略摸底排查的刘乘刘前军回到了寿春城。

这个时候,高衡已然抵达,并驻扎淝口到位,而谢尚精神状态也好了一些,难得打起精神,主动下令,要附近的一些将领,来寿春汇集,见一见刘乘。

所谓一些将领,大概就是指一袁二陈,三毛四朱五胡之下的那些将领了,毕竟再往上,都是有战略任务和对应防区的,不可能轻易过来。

而这个时候,晓得刘乘去了一趟合肥又回来的朱家老大朱宪已经急得不得了。

就算刘乘没有催促他,可想也能想得到,这次大集会,正是人家发飙立威的最好时机,且不说谢尚有没有精力约束此人,便是有,人家的身份、后台摆在这里,又对谢尚有过一次那么大的恩义,还是第一次在西府公开露面,也不可能做到什么份上。

很大概率,自己要首当其冲了。

想到这里,朱宪急得嘴角都起泡了。

临到集会前,袁真当然没有来,但朱斌却到了,自然来见朱宪,两兄弟见面,还是没法子,都忧心忡忡,因为照这个架势,得罪这个刘前军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随即,他们父亲也遣他们的幼弟朱绰过来送了一封信。

打开信来看,他们亲爹龙怀公朱腾也没有任何法子。

就是没有法子嘛,袁真如今势大,而且也高傲小气,再加上这件事确实是先许了人家袁真的,老二朱斌现在还跟着人家袁府君厮混,怎么都不可能说真出尔反尔,忤逆袁真的。

于是乎,朱腾这封信与其说是解决问题,不如说是下了结论,直接说清楚,得罪就得罪了。

要是那个谯郡小子用阴谋诡计,就跟他对着干,咱也不怕;要是用阳谋,或者只给老大穿小鞋,那就真没办法,让老大忍一忍……西府的格局,还得是谢氏后继者跟袁真之间,没这个年轻人的份。

这厮在西府待不了几年,有功勋或者寻不到功勋,自己就走了,碍不了朱氏大局。

见到这信,朱斌是松了口气,朱宪是真无语了……真穿小鞋,我一个人穿呗?

“阿兄。”今年才十三岁的朱绰在旁边催促。“你还是赶紧回信吧!我还要回陈郡打猎呢!”

朱宪心烦意乱,恨不能将性格轻佻好武的幼弟吊起来打一顿出气再说,却忽然盯住了对方,仿佛找到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一般。

——————我是两全其美的分割线——————

太祖尝言:“若北伐功成,一日,回南园织屩贩履,修书打牌,老死不知天地方物,裸衣葬于北营,不亦乐乎?”而众将皆知其言固出本意。

——《请修<后汉书>表》齐范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