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府诸将的格局从一句话就能窥得一二,那就一袁二陈,三毛四朱五胡。
一袁二陈,不是寻常将门,袁是指如今庐江太守领左军将军袁真,他是陈郡袁氏也就是袁涣的后代,而且人家本身是有根的,跟桓温、孙盛、朱焘、袁乔、毛穆之一样,都是当初庾翼幕下出身。
一开始他做庐江太守就有很大的独立性,被认为是桓温与西府之间的隔离,所以十数年没有动他的位置。
如今,他渐渐倒向桓温,反过来成为西府内部最大的派系,很明显是想要借桓温的势力成为西府真正的领袖,桓温也希望借他的威望来掏空西府。
不得不承认,刘乘目前没那个资历、实力、家门与人家竞争,双方就不是一个层面、辈份与档次的人物。
尤其是这里面还牵扯到桓温,刘乘不可能不考虑这个关乎他自己政治生命和北伐前途的核心政治站位问题。
陈是指颍川陈氏,就是陈群的后代,当初指的是陈逵,陈逵曾经做过淮南、陈郡两郡太守,而且石赵崩坏后第一次北伐时领西中郎将,率先出寿春呼应褚裒,但褚裒都死了,他自然也败了,结果这厮后来还起了点野心,所以立即被殷浩跟谢尚,或者说两位身后的太后与会稽王联手按下去了。
不过,陈逵虽然人现在无了,可他一个族弟陈祐还在西府打转,如今屯在许昌,也算靠着家门能唬人,但实际上已经败落了。
再往后,毛、朱、胡的家门明显就低了不止一层,他们就是典型的将门了,只不过是将门中最顶级的那种,属于苏峻之乱后还能立得住脚的军功大将。
毛就是毛宝之子毛穆之,现在被桓温和司马昱联手任命为颍川太守、扬武将军,实际上负责前期对姚襄与邺城的监视与防范。
朱就是沛郡朱氏的朱腾,他现在是陈郡太守,并且刚刚加了辅国将军,不过他本人年纪渐渐大了,倒是两个儿子如今都展露头角,大儿子朱宪见在寿春城,直接听命谢尚;二儿子朱斌实际上投靠了袁真。
标准的将门分开下注……或许有很多人这么干不是下注,但这家人真的是太明显了。
而仅此一项,朱家就跟毛家差了一层,毛宝当年在庾亮那场荒诞的北伐中表现太壮烈了,而且当年朝廷为了维护庾亮的体面还让毛宝背了锅,上下都晓得亏待了毛家,再加上毛穆之本人的经历和才能也算经得住考验,所以现在其人根本不需要站队,依然在西洲之会后获得了桓温和司马昱的共同认可。
这种情况下,一个反常态的吊诡情形出现了,毛穆之死了爹,弟弟们都还没起来,而跟毛宝昔日齐名的朱腾非但本人活的好好的,两个儿子还都成年起势,照理说应该是毛家衰退,朱家进一步,可现实却是毛穆之实际地位明显高于朱腾。
至于胡,那就是胡彬了,而胡彬能晋身到这个层面,还真就是因为当初收复许昌那一战以及战后的开国县侯的爵位,越过戴施、王侠这两位,硬给凑上去的。
他家从门第啥的要比毛朱两家差了一截子,甚至差了一代人,人家毛宝活着的时候就是开国县侯了,朱氏则是一门三将,所以胡彬只能列在最后,并且在毛穆之上任后,实际上转任到了汝阴郡,也就是更后方的位置。
三者的地位差距非常明显。
刘乘征辟朱辅,固然是看中了人家流民帅的实力,但趁机以朱家为台阶做权力宣示,却也是无疑的。
因为再往上,得到桓温和司马昱共同背书的北豫州战线负责人毛穆之就不是他现在能撕扯的了……于公于私,也不该撕扯人家。
至于说背后的袁真,刘乘真没想跟这位争,他们的生态位还是差了一层,本质上是要靠这种以攻为守的姿态守住一些东西。
征召发出去,一连多日都没有回应,刘乘也不着急,你总得让人家分列三地的朱氏父子打个商议吧?一来一回的。
而且,刘府君初来乍到也不可能闲着,怎么都有忙的。
他先去视察春耕。
这一察,就察出差异来了……在江乘的时候,虽然也是地多一些,但只局限于秦淮河北面支流没有得到开发而已,其余各处,非但沿着句容大道和京口大道两条主干道周边的田地都得到了广泛开发,而且密布市集、渡口。
而淮南呢,真就是一个点一个点的。
刘乘来的路上就察觉到了,现在印象更加深刻,旷野之间真就是旷野,朝廷控制的乃是几个大的县城、军屯,以及相关的道路,再往外,不是没有村庄之类的概念,却真都是坞堡化的玩意了,而且普遍性集中在距离这些城镇、军屯不远不近的距离。
乃是既为了方便管理,也算是为了加强控制防备。
而这些人将来的出路也不是什么成为好老百姓,而是通过建立人身依附关系,将之纳入西府,所谓流民帅当将领,流民当军屯,如此而已。
只能说,在江左渐渐开始瓦解的所谓宗主都护制,在这里得到了更加鲜明的体现。
没办法,刘乘穿越过来那年,朝廷才第一次北伐,摸到寿春、下邳,然后又败了回去,还真是谢尚跟殷浩、荀羡稳住了淮河一线。满打满算,朝廷不过在淮南一带建立统治五年。
稳固统治嘛……没有。
所以哪怕理论上淮南属于扬州,可大家都认为刘乘到了寿春,就是北伐了!
淮南如此,淮北的谯郡刘乘又不是没去过,都不用想就知道是个什么鬼样子……无外乎是朝廷的力量更薄弱,坞堡的势力更强大,但加一起都不够看的萧索之态。
于是乎,绕了四五日而已,刘乘就已经确定,他这个淮南太守,只要管理好寿春这座实际上沦为大兵营的城市,疏通好淝水和淮河的交通,维护好芍陂旁边的军屯、民屯,基本上八成的工作就完成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决定往合肥一行。
这真不是要找茬,而是说合肥本身是淮南郡中理论上只比寿春差一点的名城,哪怕是空城也该去看看,而且合肥是寿春跟后方转运物资两个大通道之一,甚至是一旦转运大量物资时必须优先的水路。
那个水路刘乘闭上眼睛都能说出来,濡须口嘛,转巢湖,出施水,只差几十公里陆路就能到淝水,然后就是淮河,淮河上面涡河、汝河、颍河,便能靠近黄河。
曹操当年反复从北向南,东线一直是这条路,孙权也一直要尝试夺取合肥,也在于此。
只不过,合肥距离舒县太近了,还被搬空了,而且濡须水一多半都在庐江郡境内。
刘乘不可能掌握到这个通道。
合肥城破败不堪,朱辅带来的流民都没有依城而居,而是去了城南施水下游,靠近巢湖的那边立了寨子,可以理解……渔业资源在内的巢湖各类资源对于流民来说,更显得重要。
更不要说,万一真遇到什么事,往巢湖里一躲,也是个说法。
“不晓得府君……前军将军要来,实在是招待不周。”一名老者拄着拐杖带领着一群人匆匆出了寨子出迎。
“老丈怎么称呼?”刘乘自然晓得这人不可能是有“雄杰”之名的朱辅,却也淡然去扶。
“老朽朱迪,往年流落在北,不值一提。”老头赶紧解释,明显紧张。
“不就是在石赵那里做过官吗?”刘乘笑道。“我家也是,我父祖流落北方,也曾出仕石赵,有什么大不了的?你们是从沛郡来的?”
“是。”
“若是从沛郡来,可晓得我同族刘迎公,刘任公两位?”刘乘继续笑问道。
“怎么可能不晓得?”朱老头不由苦笑。“当日刘迎公南下时还喊过我,是老朽我自以为是,没有看破局势,以至于同族在淮北受了许多苦。”
刘乘点点头:“我是谯郡人,咱们也算邻居,你又与我两处长辈相识,自然也算是长辈,就不必拘礼。”
朱老头原本已经放松下来,闻得此言反而又紧张起来。
“我是新官上任,且来巡视春耕的。”刘乘见状自然晓得怎么回事,却只装作不知道。“既如此,请老丈辛苦一番,带我看看春耕屯处,巡视一遍城寨内外。”
朱迪自然无话可说,赶紧应承。
随即,刘阿乘真就带着一群半大少年和几名吏员,捧着一堆纸张表格,四下巡视,询问开垦面积,去年产量,是否有水患?是否缺少耕牛、牲畜?巢湖的渔业如何?是否缺船?
问了一大通,记录了许多表格,然后转回那个几乎如城寨一般的聚居点内,复又来问丁口多少?男女比例是多少?孤寡鳏独有没有?去年有没有新生婴儿降生,有多少?男女比例是多少?
又记录了一堆表格,那几个半大的孩子,记得手都酸了。
然后免不了又进仓储,看看粮食成色,进路边随便一个介于窝棚与住宅的人家家里,询问吃喝用度,甚至免不了去看烧黑的釜里,闻里面的鱼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