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最后几步来看,果然拿笛子的是另外一个弱冠之龄的年轻人,委实不认识,而一名他有印象应该是王羲之幼子的少年则盘腿坐在两人中间,正在从烧着的铁釜里往外斟茶汤。
见到这些寻常情状,沈劲心中反而愈发紧张,来到跟前,更是一拜到底。
没办法,双方身份差距太大了。
“你便是沈劲。”谢尚开口来言。“你有茂之的信?”
“是。”沈劲赶紧去摸信,同时赶紧解释。“只是这信乃是王府君写给毛将军的……”
“王府君是谢安西女婿。”刘乘无语至极。“你不知道吗?”
沈劲恍然大悟,赶忙将信奉上。
谢尚打开来看,看了几行,委实不耐烦,直接撕掉,扔到了王献之煮茶汤的釜下火中。
而沈劲看得目瞪口呆,根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你带了两千人?”谢尚撕了信,蹙眉问道。
“是。”
“只有一个汲郡太守,没有将军号?”
“是。”
“你让阿虎用我的名义给尚书台要一个五品建忠将军。”
“好。”刘乘应了一声,同时踢了自己妻叔一下。
沈劲脑子已经混沌了,这是给自己加恩呢!还是自己恩主儿子的丈人,名正言顺的,得赶紧谢谢啊!可为什么要烧自己恩主儿子的推荐信呢?
不怪沈劲这个时候还在绕这些弯。
这里面是有门道的,按照典型的政治人身依附关系,沈劲无条件要遵从的,当然是平北将军、司州刺史王胡之。可王胡之情况特殊,之前就中过风,这次更是快死了,话都说不了了,那按照人情政治规矩,他需要尊重的人,就变成了王胡之最有出息那个儿子王茂之。
也就是年纪轻轻履任琅琊内史、晋陵太守的那个。
这种关系肯定到不了继续人身依附的地步,但从政治角度上已经足够紧密。
而谢尚,竟然是王茂之的丈人,这就意味着,哪怕是从政治潜规则角度,眼前这位安西将军也有权力代替王胡之父子来处理自己的事情。
帮忙要五品将军号是恩义,也符合这个一脉相承的规则,这个断然错不了的。
可为什么要烧信啊?
“你要去打洛阳?”摆手示意对方不需要额外行礼后,谢尚继续来问。
“是。”
“那好。”谢尚一指身侧刘乘。“那就不用去找毛虎生了,打洛阳的时候,这里要发援军,他领队,你正好是他妻叔,相互能够信任,你就留下来,听他指挥吧!”
说完这话,其人再一挥手,便是要撵人的意思,连茶汤都不给喝一口的。
沈劲稀里糊涂,还想要说什么,不知道是不是有过演练,旁边王献之,身后谢玄一起上来扶起他,硬生生推着他出去了,倒是沈赤黔被刘乘拽住,在后面慢慢悠悠跟了出来。
随即,里面又响起了笛子与琵琶的合奏。
一直走到外面街口,沈劲渐渐醒悟,但大街上愣是不敢说话,待到转入寿春府衙,沈劲哆哆嗦嗦下了马,见到周边还是人不少,还是没敢大声说话。
最后跟着刘乘进了后院,终于忍不住急切来问:“御龙,你要是想要人手兵马,跟我说便是,我后面还有几幢人,交给沈贺带过来与你,何必要拦我去洛阳?”
“都说了,你现在去洛阳没用,现在又不打,刚刚谢安西也不是胡扯,桓公一打,我肯定要去的。”刘乘两手一摊。
“可我是司州麾下参军领汲郡太守,我得去司隶啊,怎么能在淮河这里停下?”沈劲依旧有一个充足的理由。
“沈将军。”刘乘忽然负手而立,语调变冷。“我问你几个事情……”
沈劲措手不及,竟有些不安起来。
“你自诩寻到毛将军,固然是条好路,但我问你,毛将军只能保证此番进取洛阳时你在他麾下,等到洛阳取下来,你身为汲郡太守,还能继续在毛将军麾下做事吗?”刘乘肃然以对。“到时候,随便一个品级比你高的人担任洛阳守将或者河南尹,怕是都能玩弄你于股掌之中吧?我就不说怎么对付鲜卑人,只问你,你到时候怎么继续区分立场?若是那个人是桓公麾下的呢?这是大概的吧?”
沈劲稍微冷静下来,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确实没想这么远。
“能与桓公平级的,哪怕实际上势力衰弱到极致,但依然能够代表朝廷的立场的,在江北,在洛阳战场,只有谢安西一个人。”刘乘直接给出答案。“平北不在,你必须接受安西的任命和安排,才能确保自己立场不受动摇……这可是天子的外舅公,太后唯一直亲的舅舅。”
沈劲还是无法反驳。
“至于说去北面展示立场,你莫忘了,我还是谯郡太守呢!而且一直都在忙碌淮南这边的事情,没有扫荡和安抚谯郡的能力,你去谯郡,便是过了淮水,足够给朝廷交代了,还能替我控制羁縻谯郡,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沈劲依旧无法反驳。
“最后,你宁可去找什么毛穆之,却未曾想过我刘乘吗?我现在的身份摆在这里,又与你是姻亲,我也要北伐,也要打洛阳,你在我麾下效力,难道不是最合适的吗?还是说你还是觉得我是当年穿着绛色幞头在你家靠着大言煌煌骗你家钱的北流小子?从未看得起我?”刘乘追问不及。“你若是这般态度,跟那些瞧不起你,还把你当刑家的建康二品甲门有什么区别?”
这话说的重了,立在门口的沈赤黔和王献之几人都心下一惊,沈赤黔更是迟疑要不要进来替自己阿爷辩解。
沈劲更是陡然回过神来,赶紧解释:“我怎么会瞧不起御龙你?我是觉得你是桓公的路数,跟着你会说不清楚……”
“我是桓公的路数,为何唯一能与之分野对立的谢公要信用我?”刘乘早猜到有这么一层,不由气急而笑。“你眼里的政治就是这么简单?你若是不懂这些,安生听我指挥作战便是,我还能害你?”
沈劲尴尬至极,却也晓得,事已至此,尤其是谢尚给出了明确态度,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毛穆之都不可能再要他的,回去找王茂之,王茂之反而要责怪他为何不听他丈人的,便赶紧朝刘乘行礼:“御龙,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是我平素在吴兴憋屈的久了,脑子里犯糊涂,咱们亲眷关系,必然要相互依承,哪里信不过你?谯郡的事情,尽管交给我,等你出兵,我来做先锋便是。”
“你先别先锋,我现在忙的不可开交,有件事情要你替我做,也只有你能做。”刘乘自是北流做派,脾气发完,赶紧回来说项目。
“是要我那后面几幢兵?”沈劲只能想到这一层。
“浅薄了,我是那种强要别人东西的人吗?”刘乘摆了下手,然后靠近过去,低声来问。“能不能重新开铸沈郎钱?”
沈劲只觉得来到寿春的这个傍晚,事事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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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兴于淮上,始于刘、沈、高,非此无以得众驭众。
——《新齐书》卷一太祖高皇帝本纪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