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公,袁公,久仰啊!今日得见,乘三生有幸。”
五月酷暑,庐江舒城外五里处,随着之前来过一趟的谢玄遥遥一指,刘乘当即翻身下马,远远便做恭维。
今年四十出头的袁真宽袍大袖纶巾,一手持羽扇,一手捻须,若非皮肤有些黝黑,简直是一位年长的谢万,此时正立在一个凉亭下,闻言先得意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几个儿子、外加数名幕僚和将佐,然后才回过头来,微微抬扇拱手还礼:“我也是久闻刘御龙之名了。”
脚下却似乎生根。
刘乘丝毫不在意,径直走上前去,再度于亭前行礼:“袁公是长辈,又是朝廷支柱,我现在还记得,多年前与郗嘉宾、傅怀之一起去江陵,在船上听闻袁公收复合肥,简直是欣喜若狂,当场便与他们来说,袁公武功已迈江东孙大帝了……不想,今日再见,竟然只是羽扇纶巾,樯橹灰飞烟灭,复是孔明、公瑾之风流,虽是夏日酷暑,远见便让人如沐春风,着实让人敬服。”
这个时候,袁真已经压不住嘴角了,乃是再度回头来看身后诸人,等转过脸来,到底是不好意思再端着,便也嘿嘿一笑,微微摇动羽扇,客气了一下:“话虽如此,却都比不上御龙年少有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只在小庾征西幕下折腾呢。”
“哎!”刘乘一声叹气,复又苦笑起来。“袁公要是这般说,那可让我无地自容了……彼时在征西幕下,征西便问我,为何行事如此急促,片刻不做停歇?我当时便告诉他,北流单家子,无依无凭,不拼了命的去做事,哪里能与诸位高门英杰并立于天下呢?况且,我自家心知肚明,便是如此操切,也只是琐碎之功,比不上高门风流,越不过那一层的。
“所幸,总还有北伐之功,可以稍作指望。”
袁真闻得此言,意外的收敛了一下得意之态:“御龙能晓得这一层,可见你这些年已经渐渐得了门第之本味了。”
刘乘苦笑不语。
袁真顿了一顿,终于以羽扇一挡,另一手一指:“御龙远来辛苦,且坐。”
刘乘点点头,入得亭内,复又团团拱手,这才坐下。
而其人目光扫视一圈,大约晓得这些人身份,却没几个认识,只一个朱斌,之前见过两次,还有一个稍微眼熟的将领,站的远一些,却有些记不住了。
莫非就是朱辅?之前在营地里藏着不表露身份?但身材年纪也不像传闻,矮了些、老了些,也着实没法细细回忆,更不好当场做询问的。
与此同时,刘乘此番过来,则根本没带几个能上台面的人,也就是一个朱宪,然后便是谢玄、朱绰领着一些淮上骑士。
不过,似乎效果也是起到了。
朱宪进来,大家都打招呼,然后谢玄入得亭内,却跟朱绰一般并不落座,反而只是抱着染金刀往旁边一站。这下子,之前因为送信晓得这位身份的袁家几个郎君便也都如坐针毡,立即自觉站了起来,而几位袁家郎君都不坐,其余那些幕属、将领也只好茫茫然站起来。
“阿遏、阿明,我晓得捉刀人才是真英雄,但你二人威仪太重,持刀剑立在这里,简直跟虎豹一般,吓得大家都不敢说话了。”刘乘状若无事,指了下那边拴马的树荫。“且避一避。”
谢玄心知肚明,点了下头,拱手告辞,便出去了,朱绰明显不甘心,可在两个兄长的逼视下也只能离开凉亭。
“谢家的兰芝玉树啊。”袁真眯着眼睛,摇动羽扇,状若感慨。
“谢阿遏非门户之器,将来必有千里之骋。”刘乘也笑。
“可不是吗?”袁真幽幽以对。“可不是吗!”
刘乘微微一笑,不再吭声。
话到这里,两人此番相会,就已经达成目的了。
实际上,接下来便是袁真说风流,刘乘挨个夸对方几个儿子;袁真说北伐志气,刘乘拊掌感慨,自请届时相随侧翼;袁真说军资物资,刘乘开始诉苦,讲自己在寿春之艰难;袁真说巢湖濡须水道,刘乘开始恳求对方清剿巢湖水匪,打通水道……
等到了下午,日头西斜,则婉拒对方入城的邀请,直言自己也是守土之任在身,若非要亲身过来拜会袁公以作膺服之态,只是越界就已经很不妥当了。
然后便请辞。
袁真也不挽留。
双方就此告辞,仿佛来见了个寂寞。
当然,肯定不是见了个寂寞,或者说跟西洲之会一般,见面本身就很有意义,只不过两人的身份也没资格发个什么联合声明的,所以显得无聊。
君不见,回程路上,朱宪就明显轻松了许多,可见这次会面还是起到了宽慰人心效果的。
刘乘本人也有些额外计较,他发觉自己还是小看了袁真,甚至隐约觉得对方那个样子有些刻意……原因再简单不过,据他观察,袁真幕下那些文士,明显拘谨,反而是几位大将姿态随意,而如果这位袁府君平素都是一副典型的高门风流不沾染劲卒的姿态,又怎会如此?
更不要说,袁真的几个儿子也都孔武有力,最起码身体结实,没有一个是王临之那种样子。
这就更能说明问题了。
想想也是,袁真当年在庾翼麾下,就跟桓温、毛穆之、朱焘那些人一起北伐了,队友是什么样的,他便是最差的那个,也不可能是截然不同的做派。
但这些短时间内都无所谓了,因为两人此番见面,本质上就是知道,双方短期内不可能发生什么激烈的权力冲突,所以要做个姿态。
“阿遏。”伴随着夏日特有的长傍晚,和并不是太漂亮的火烧云,刘乘忽然开口,似乎又要本能来做老师。“你知道我跟袁公为何要见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