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他只觉得这件事情简单直接,根本就是自家这位前军将军在江左干的那些事的延续,复制过来就是,可真正一上手,却又发现处处都有破绽,而且从郑胜之、鱼韶这两个理论上的左膀右臂开始,到雇佣过来的路边流民,几乎人人都有自己的鬼心思,他又素来自视甚高,不愿意轻易求助,所以这几个月一直在努力用自己的法子来做支撑。
可即便如此,原本计划中归自己建设的大仓库,其实也是寿春这边直接从芍陂动员人过去修的。
最终完成了,回头去看,却又恍然如初,因为这事到底还是刘乘在江左干的那些事情的复刻,只不过自己初上手,既紧张又缺乏经验,还总觉得自己秉承儒家圣人之道,跟那些清谈玄学之士不是一个层面的人,心里自傲之余不免有一个不切实际的自我要求,这才弄得身心俱疲。
想到这里,脑子不由又转到刘乘这个既是主君,又是老师,但实际上年龄只比自己大四五岁的人身上。
当日对方来到江左,不也是才十五岁吗?去江陵担任征西大将军府的都令史比自己现在还年轻,却做了那么多事,可见人还是历练出来的,这点事情根本称不上什么苦什么难。
唯独心思转到此人,范宁便又有些心思复杂起来。
且说,当日刘乘离任琅琊要来北边的时候,范宁的父亲和长兄都反对范宁跟过来的,原因不言自明,一来到北面要吃苦;二来,范武子已经十七八了,按照家门来计较,这个年龄已经要寻一个正经的起家官了,这个时候跟上去,便是一辈子要打上这个北流单家的烙印了……
按照自家兄长那晚上的话说,真要是这位前军将军三十岁前死在北方,反而无妨,甚至可以将他供起来,标榜自身,可怕就怕其人真在北方渐渐立住身子,最后却因为根基薄弱,在一系列的政治冲突中不能存身,或者干脆做了苏峻,到时候只怕要反过来牵累范氏。
对此,范宁当时的回复是,他观刘乘在琅琊任中的作为,看起来粗俗肆意,实际上反而隐隐有圣人之正道的感觉。
这种人,不会做乱臣贼子。
最起码,不会做那种注定要死无葬身之地的乱臣贼子。
这句话,说服了父兄,才有今日之劳累。
只是,现在范宁复又觉得自己考虑事情有些简单了,刘乘本人固然是值得信任的,他做的事情摆在那里嘛,如果这种人都信不过,那才是瞎了眼。可是即便是自己选的这位主君,一路翻腾至此,果然就没有什么软肋吗?
实际上,当日自家这位主君能够快速腾起,谢安、郗超、桓温的依次抬举,是万万少不了的。正所谓昔日之取,今日之还,乃是天下之正理。
而现在,随着刘乘渐渐有了自己的政治实力,昔日之腾,似乎也要变成某种牵扯了。
不说别的,如果不是需要还谢安当年的那份抬举,今日自家这帮人一定会来西府吗?不能有更好的位置?或者说,真不能全力去争一争西府军权?
这还只是谢安一个人的人情,便已经牵绊住了。而如果自家这位主君将来不能处理好与郗超与桓温,或者说这二人背后的两个顶尖门阀的关系,怕是也难大展鸿图吧?
心思百转,范宁竟然躺了一个下午,一直临到傍晚,方才昏昏入睡。半夜饿醒,也只是吃了一个大李子,便继续躺倒。
刘阿乘丝毫不晓得范宁开始替他这个领导忧心了,若是知道,一定也要得意一番,厮混了七八年,总算有个正经精英班底了,还能为自己殚精竭虑,可不得半夜笑醒。
就这样,一连三日,寿春难得伴随着暑气蒸腾而沉寂下来。
等到进入六月,淮南太守刘乘更是一反常态,非但没有做任何多余工作的催促,反而汇集幕属,并邀请寿春诸将,往八公山石门潭宴饮,并当众作七言诗。
曰:“泉眼无声惜细流,树阴照水爱晴柔。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
然后,以王官奴誊写,赠与之前半年最大的功臣范宁范武子,端是一番名士风流,惊得寿春诸将相顾自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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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公山石门有潭,引泉而做,水深盈尺而已。昔太祖赠范武子“小荷才露尖尖角”之处也。俱云,昔潭下皆石,虽水草不得生,不过数只藕荷生于石缝,彼时诗作,唯一荷出,方有此诗。然此诗后,潭中荷花日多,今已满池。
——《搜神后记》齐陶潜增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