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乘已经有了充足的军旅经验,但却是第一次以一师之长的身份独立领军,然后他就晓得,为什么古往今来有一类诗唤作《从军行》了。
无他,脱离大后方的行军太累,太苦,太紧绷,且太琐碎了。
好在来之前把袁宏这类人全都带上了,他们这些人,还有那些河北来的几个人,确实有经验。
当然,不好问是哪种经验,但经验就是经验,有些经验反而刻骨铭心,效果更好。
有这些人帮忙,再加上几个主要将领全都靠谱,所谓沈劲炯炯之态,毋庸多言,刘虎子和高衡也都妥当,朱宪晓得前面是他爹的辖区,自然也不会失了精神,刘乘真正要全身心计较的其实就是自己所谓中军的两步一骑三幢人,可还是觉得心累。
好在桓伊是个好小伙,他年纪比范宁大一些,信任度三个字肯定也要差一些,此番到了洛阳见到了桓温说不得就留不住了。但非常好学和认真,一路上上手非常快,白天安排行军,晚上还能在营帐里吹个笛子跟人聊天,中军这三幢人发生一些细小的问题和矛盾,怎么都不可能找刘乘,就来找他,他都能妥善处置。
这个时候,刘阿乘真的进一步意识到了当时桓温对自己的心态,这么多事,这么多人,你怎么可能管的过来?有个能办事的趁手称心下手,还指望啥?
知道他想往上爬,知道他想复兴家门,知道他可能会跳高枝,那也要好好用啊。
而且要赏罚得当,等到了洛阳,见到了桓温,第一时间给人推荐过去,不然其他人看着谁给你跳出来继续干这种活?
这么一想的话,自己在桓温心里地位是不是比之前想的要高很多?
“军中还有什么需求?”
九月廿八日,下午时分,刘乘立在沙河东岸,对着身侧的刘虎子做例行询问。
“也没什么需求。”刘虎子想了一下,认真以对。“我觉得这七日间,部队不说士气如虹,也算是军心安定……”
“是吗?”
刘虎子迟疑了一下,反过来问道:“阿乘,你是不是对部队要求有些高?这些兵里面,其实一多半是新兵,跨了一整个郡,每日五十里,丝毫不乱,士气也佳,已经极好了……”
我当然知道多半是新兵,而且我当然要求高!
我巴不得你们能七千兵横行万里,先破洛阳,再下邺城,然后兵锋直达蓟县,再回身击破慕容恪的十万大军,来个千军万马避白袍,天下就此安泰。
心里这么想,刘乘面上却只是摇头:“就是知道他们是新兵,所以才不敢懈怠……我不说跟史书上那些精锐比,只一件事,就咱们这支兵,若是有五千鲜卑骑兵突然从上游一百里外渡河,然后连夜奔袭,于天亮前突袭我们,我们有抵抗之力吗?”
刘虎子沉默片刻,摇了摇头:“肯定没有抵抗余地,能靠着那些鲜卑骑兵不熟悉地理,逃出去三四千就不错了,但是有这种能力的五千鲜卑骑兵,按照之前你自家的说法,估计也就是慕容儁、慕容恪、慕容垂、慕容评能调度,整个燕国能有两三万这种精锐骑兵?现在慕容恪率领燕国大部分主力围困广固,攻略齐地,若是他们还能有这个兵马余裕在河南,为何不去对付桓公,不去攻荀北府的后路?要来对付我们这七千残兵、新兵凑得偏师?”
“别人可以不把咱们当回事,咱们自己却要当回事,不然新兵、残兵何年何月能成精锐?”刘乘心中当然无言以对,但嘴上却不放松。
刘虎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渐渐摸到了刘阿乘的一些脾气,也不驳斥,只是点头。
反倒是刘阿乘本人见到如此,不由有些感慨……刘任公、刘三阿公,包括刘虎子两个哥哥、嫂子,乃至于刘家大姐,有一个算一个,都说当初刘虎子在淮上时是混球,刘乘本来还没概念,后来对照着朱绰就知道大概是个什么样子了。然而,少年时那种性情的人物,一旦流离起来,无依无靠,随着阶级跌落,要么如刘虎子这般不自觉就会成熟,要么就如刘阿干那般哄骗自己,变成无赖。
一念至此,刘阿乘忽然又想起一事来,复又询问:“阿虎,你迟迟不计较婚姻,是有什么特殊缘故吗?”
“倒也不是什么缘故。”刘虎子略显诧异,但还是立即做答。“阿爷那里一直替我联络,但是这几年你官升得快,抬举我抬举的也快,家门也明显上去……所以不停的变,现在已经有人跟我阿爷说,可以让我晚几年,说不得能撞到一个正经士族的寡妇。”
“也不是不行。”刘乘听到寡妇二字,直接点头。“但是子嗣也是重要的……你若是想早些成亲,我倒是有个主意,你看毛家、朱家,或者桓公麾下一些将门,乃至于荆襄的一些士族,是不是都是可行的?这次趁机做个联络,要有合适的也不是不行,何必一直拖拉下去?”
“也是。”刘虎子点头。“当年刚刚来从军的时候,哪里想过能跟毛、朱联姻?”
就这样,二人说了一番闲话,刘乘便离开此地,继续往前追上了高衡部,继续开始问——“军中还有什么需求?”
这七日间,凡行军途中,无论天气如何,这位前军将军、偏师主帅每日活动都很规律。
从起床开始,到正午为止,刘乘基本上都留在自己所谓中军序列中,与那三幢人一起吃饭、行军。等到中午,便会随机抽一支五六十人的骑兵队伍,带着张重、丁匡、谢玄、朱绰中的随便两人到其他各部巡视,例行观察各部和询问将领。而到晚间扎营的时候,再集中一次文职幕僚开个晚餐会,一起吃饭,同时听取汇报。
只中间偶尔遇到来“投效”的谯郡本地小坞堡主,才会中断这个过程,前去接见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