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动要快,当日下定决心,回去与沈劲、刘虎子通了气。
翌日上午,临时做了些准备,寻了些点火之物,等到下午,众人就开始放火烧山。
非常成功,最起码烧山这个行为非常成功,成功的超出想象。
藉着一点引火之物,各处起火点一起发力,加上秋日不大不小的秋风,火势一下子就起来了,也没有下雨,也没有什么冰雹,火势迅速滔天!
这还不算,很快众人就发觉,他们小瞧了这座草木累积的荒山。
开始出烟了。
大量的浓烟与火光一起搅动,宛若黑红两群巨龙在山上翻滚厮杀一般。
看着这一幕,上下目瞪口呆,而很快,随着飞灰卷下,刘乘原本还想再看看的,桓伊先绷不住了,亲自负责去放火的其人从营外跑回来,寻到前者,几乎是当场落泪,然后抱着这位前军将军便恳求起来:“前军,咱们先弃了城下营寨,去对岸沈将军营内去,且隔岸观火!”
“没错,隔岸观火!”一直在营中充当传令官的朱绰也大声附和,嗓子里也在抖。
旁边刘虎子和沈劲也不自觉舔嘴唇,就这个火势,真真是超出所有人预料。而真要是这个火卷下来,将城下的营寨一起烧了,军中可挨不着好,尤其是桓伊这个出主意的人,简直可以直接投河了。
刘乘本来就心虚,见状也不好再装,赶紧点了头。
众人轰然起来,立即收拾东西便从浮桥上躲去旃然水东边去了,反正那里也有昨日的营寨,沈劲的人根本没过来,夹河而营内,也算有立足之地,然后刚一过河,不管是军官还是军士,就都开始字面意义上的隔岸观火。
另一边,城外营地里的朝廷王师都如此,大索城内的守军更是慌乱,根本不用火烧下来,便先惊惶失措起来,这也太吓人了!
偏偏城外就是数倍于己的朝廷主力。
结果,眼看着这些朝廷王师先弃了自家营寨去避火,城内两个将军(本质上是半拉子幢主)之一的,原本管子城的守将就来寻大索城的守将,然后开门见山:“缪侍中,趁着火还没卷进来,朝廷撇开了道路,赶紧走吧!”
这位大索城的守将赫然是一位侍中。
“火还没烧进来呢。”那年约三旬的缪姓守将被火光映的满脸通红。“等烧进来再走!”
“烧进来就走不了了!”管子城守将大怒。“到处都是大木栅,那就成炉子了!便是不烧起来,稍微一起风,烟灌进来,比死还难受!”
“我不走!”缪姓守将竟然直接哭了。“我稀里糊涂弃了邺城,怎么又稀里糊涂弃了这大索城?我去年进来的时候,摸着胸对大将军说,这座城我能守十年,结果一天被人烧了……怎么有脸去见他?刘詹事,你走吧!这城得失与你无关!”
管子城守将气急而笑,却又不是不能理解这个同僚的心态,摇摇头,直接转身走了。
过了片刻,刘乘等人在对岸,亲眼看见数百人从城内涌出来,越过被废弃的营地,仓皇往北跑。
“可以派骑兵从下游截一下……这旃然水水量不大,下游肯定有能直接渡河的浅滩。”刘虎子立即给出建议。
这是一个战术上没有任何问题的建议,但出乎意料,刘乘瞥了一眼那烧成大火炬一般的南山,却心中微动,摆手拒绝了:“不要管他们,让他们跑。”
几人都不再吭声,继续来看火势,火势不减,依旧往山上去烧,时不时还是有人逃出来,而就这么看下去,看下去……慢慢的,所有人都看出一点门道来了。
火势确实舔到了大索城,而且明显烧到了一层木栅,彼时正是最多人出逃的时候,然而,随着那层木栅被烧光,火势反而卡在了城池与山势的联结处,继而裹足不前了。
换句话说,这么大的火竟然没点着依山而建的大索城?!
这简直荒唐!
“回去,快点回去!不许任何人再从城里逃出来!按照之前的说法,发骑兵从下游也截一下,装模作样的截,不要真追一开始那个大股逃兵!”刘乘忽然扭头吩咐沈劲与刘虎子二人。“再挑一支精悍的队伍,试探一下趁乱夺城。”
二人顾不得那种荒诞感,赶紧依言而行。
而桓伊想问什么,却被刘乘打断:“不要管为什么……可能是城池设计的时候,那些栅栏之间有隔火带,也可能就是他们运气好……现在你什么都不用管,立即骑马走一趟陇城,去找戴河南,告诉他这里的情况,私下告诉他实情,然后让他假装这座城已经被烧光或者正在烧,派人去跟蒋干、周成做交涉。”
桓伊醒悟过来,掉头就走。
而刘乘则继续隔着一条河来看对面那荒唐的火势。
城内的那位缪侍中,已经喜极而泣了。
但其人到底是邺城里滚出来的,居高临下遥遥看见对方又过河来,不顾一切飞奔下去,带着几个亲卫硬生生将吊桥抬起,然后免不了一番“天王在天上成了神仙,庇护着我们”以激励士气。
刘虎子麾下孙骁,刚刚带人来到城下,却也只能骂了几句重新退回来。
放火烧山这个策略,俨然在大索城那高大木栅下深厚培土所形成的防火带前沦为了又一场失败的试探。桓伊若还在这里,亲眼看到这一幕,说不得又要沮丧至极,内心私自给换成“可耻的失败”了。
好在两岸之间浮桥铺的多,城下营地里只有刘虎子部和刘乘的一部中军,现在回来的更是只有刘虎子一部,倒也……不是折腾的特别厉害。
看了半日,大火已经渐渐离开北侧大索城这边,却依旧往南侧烧去,远远望去,依旧火光滔天,浓烟滚滚,尤其是天色越来越暗,反而更加骇人。
刘乘没有停下动作,他遣人去劝降,唤来本地村民去呼喊城内本地新兵,却都有箭矢象征性的往这些人身前大木盾上来射。
却也只好稍驻,全军先吃饭,然后分出双倍的巡夜人手,又加了一支巡逻队,以求只死死困住城池,等待明日去观察何处有没有被火烧出破绽来。
而也就是这个时候,荥阳那里,周成和蒋干几乎是在傍晚短促的得到了三个不同源头的军事情报。
先是南面火起,因为火光烟尘太大,一开始大白天荥阳这里还有些不清楚,只是一些巡逻和传令的骑士察觉到,于是回去报讯,自然被要求前来侦查,结果到了傍晚时分,骑士还没回来,他们因为天色先看到了隐隐的火光,确定大索城那边出事了。
随即,管子城守将刘猗竟然与去侦查的巡骑一起回来了,汇报了刘乘迅速扫荡三城,然后径直放火烧山,包括守将缪嵩发了狂,非要把大索城当做邺城一般自殉的消息。
众人尚在恍惚,这个时候,前方来报,戴施亲自来城下求见。
脸上足足三道长疤的周成扭头相顾蒋干,后者明显无奈,只是摆手:“现在这个局面还是见一见的好……关键是要看好权翼,也看好他,别让两家弄出来学班超杀使者的事情。”
周成立即点头,然后让侍卫将人引进来。
戴施入得荥阳城内,瞥了眼堂上列坐的几人,当场失笑:“还好,都是熟人。”
“戴河南,你又来骗我们吗?”刘猗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什么?!”戴施当场冷脸喝问。
“以前的事情就不要提了。”刘猗似乎还要再说什么,坐在上手的蒋干却摆手示意。“大魏都亡了,天王死了好几年了,戴河南已经是这天底下少有对咱们还算客气的人了……咱们只说眼下,可只说眼下,戴河南,你如今是不是因为那个刘前军过来也失了权柄,竟然要亲身做使者?”
“我现在还能失什么权柄?”戴施无语至极。“我失了什么你们不知道?我只想打回洛阳,不想像你们一般一败涂地后一个忽闪就再也起不了身……再说了,你蒋大将军可以直接去见那位刘前军,我有什么不敢来的?”
堂上几人一起干笑一下。
没错,蒋干在这个团体内的地位被刘乘给忽视了……这年头固然是有兵才是草头王,但政治上的事情很多时候就是要看资历。当年邺城乏粮,冉闵带着最后一支野战精锐北上诸郡觅食,而邺城实际上是蒋干统辖一切,他的官职是大将军。
就是何进那个,跟慕容恪如今的大司马相得益彰的那个官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