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冉魏本身是个草台班子,但到底是有承接和一点体统的,尤其是这最后一支冉魏残留,都算是冉闵留在邺城的那伙子心腹的残渣,就更加有说法了。
甚至,当日周成忽然掉头去洛阳,有没有蒋干这伙子人当日就在戴施手下的缘故,也是不好说的。
众人坐定,戴施也晓得,今日是不会有安全问题了,便径直来催促:“蒋大将军,你当日去见了刘前军,话是怎么说的?现在短短两三日内,管子城、厘城、陇城全被打下,大索城已经被烧的人都不敢挨过去了……荥阳门户洞开,若是你们再不降服,咱们真就要刀兵相见了。”
“咱们好多年的生死交情,我就直言不讳了。”蒋干瞥了眼周成,后者点头之后方才来对戴施。“戴河南,你们打的确实快,这个刘前军和他的部属很有锐气,这种锐气当头的兵马,我们也不愿意碰,但现在有两个大麻烦……一个是你们的桓征西的问题,他为何迟迟不到?该不会是被关中或者什么地方的事情给绊到了吧?而如果正主不到,就这刘前军八九千人的偏师,加上你们,顶多万人的兵马,可以打我们,果然能打得动姚襄吗?如果最终打不动姚襄,我们反戈一击算什么?”
“还有个麻烦是什么,一并说来!”戴施心下一慌,却到底是多年的西府宿将,还是稳住了姿态。
“还有就是,刘前军非要我们这些人倒戈夺下汜水关才允许我们保留兵马,予以安置……可是老戴你自己说,你们都晓得我们跟羌人是积年的生死仇怨,羌人那边自己不知道吗?现在桓温不来,汜水关兵力充足,让我们去打,我们这些人去打汜水关,不是送死吗?左也是死右也是死,我们为什么不跟你们拼了?留在这里守城总比去攻天下名关来死的舒坦些!”蒋干说的情真意切。“莫忘了,缪侍中刚刚被你们烧死!我们跟你们也是敌非友!”
堂内其余人都不住点头。
便是戴施,也有些恍惚,因为对方说的确实有道理。
停了许久,戴施方才缓缓开口:“我一件一件说……”
“你说。”蒋干催促道。
“桓征西出了什么事情,我们真不知道,但他一定会来,冬日不来,开春来,他不来就要负天下之望的,他自己能不知道?何况刘乘本就是桓征西幕下出身,他到了陈县就知道桓征西晚了,可还是立即北上,说明他也晓得这个道理和桓征西的脾气。”戴施勉强解释,却怎么都解释不下去。“至于说打汜水关……我……我也觉得他有些苛刻了!这样好不好,我留下来做人质……”
“你可闭嘴吧!”旁边的刘猗勃然大怒,忽然起身。“你还想骗我们第二次?!”
“我上次骗你们了吗?便是骗你们,难道没有与你们同生共死?”戴施蹙眉反问。“刘詹事,你要讲道理,邺城那个鬼样子,我都亲身进去了,难道没有豁出去?况且你们回头想想,邺城果然有救吗?包括你们的大魏,一开始就能存续吗?”
说着,其人来看闷不吭声的周成:“周将军,我觉得邺城那一遭,反而是我人品的保证,我可以留下来做人质,写信给刘乘,让他体谅你们难处。”
周成扭头去看蒋干。
蒋干苦笑:“戴河南,我信你,也不信你,因为咱们现在都是丧家之犬,信你的地方是,我晓得你是真心实意愿意豁出命来,以求打开局面;不信的地方是,我也晓得你为了拿回洛阳,不做这个丧家之犬,肯定会不在乎自己性命,甚至不惜再度哄骗我们……这样好了,你若有心,便去说服那位刘前军,让他答应我们两件事,我们也愿意倒戈。”
“你说。”戴施内心忽上忽下。
“其一,我听说刘前军军中有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的童子,让他们中的一个过来做人质,我才能相信你们。”蒋干站起身来,拢着袖子以对。
“你开什么玩笑?”戴施听完这一句,便已经被气笑了。
“其二,让刘詹事跟你走一遭,帮我们找一下缪侍中,要是活着最好,死了把灰带回来。”蒋干没有理会对方,继续言道。
“第一件事想都不要想,第二件事我来做主。”戴施也起身摇头。“若是担心刘前军发怒杀人,刘詹事也不用去,我现在就往南面去,明日一早替你们找尸首……但据说火势极大,我真不敢保证找得到。”
蒋干也不生气,只是摆手以对,催促戴施离开。
戴施晓得此番交涉俨然已经失败,便也无奈转身离开,唯独刘猗,思索片刻,终究有些羞愤,反而跟了上去。
人既走,蒋干与周成也没有丝毫稍微得胜的感觉,只是相视苦笑,尤其是之前几乎一声不吭的周成,此时笑起来,脸上疤痕抽动,比哭还难看——城丢的这么快,一个破荥阳,真能守得住?
另一边,戴施当然晓得大索城的真正情况,出来看到刘猗居然跟上,愈发无奈,当场叹了口气,然后双方一起循着火光向南,走到半路上,遇到刘乘的中军巡逻骑士,却是毫不迟疑,立即翻脸,让人将之拿下。
这才放肆轻驰,直入城下军营,然后果然看到大索城安然无恙,也是觉得荒唐,复又匆匆渡过浮桥,来见刘乘,后者原本已经睡下,闻言赶紧起身。
双方相见,核对了情报,相互透露了最新的态势,而在帐外火光的映照下,稍作思索之后,这位前军将军却忽然开口,语出惊人:“可以答应他们,把王官奴送过去!”
“前军在开什么玩笑?!”戴施勃然作色。
立在一侧的谢玄也明显一惊,便要说话。
“昔日触龙说赵太后……”旁边桓伊似乎想解释。
“不是这个意思。”戴施无语至极。“琅琊王氏子弟何其贵重?你把他如此急切送过去,这边刘猗反而要为了保密扣下,两边不对等,反而露怯!况且你如何应对让他们倒戈打汜水关的事情?有王官奴没王官奴,他们都不会打,这样他们更会质疑……”
“不是这样的,都不是这样的,你们都想错了,哪儿都想错了。”刘乘摆手制止对方。“蒋干和周成其实已经万分动摇,他们现在只要一条路,偏偏荥阳的部队是从邺城过来的,谁都不信,所以我们要提新的条件,让他们觉得我们的要求是合乎情理的,只要他们认了这个道理,就能避免无谓之死战……首先,不让他们打汜水关……但要他们请姚襄支援,从敖仓过来,入汴水支援,双方联手吃掉姚襄一部。”
戴施一愣。
“其次,我答应送官奴的同时,你不答应,你直接回去做人质,逼迫他立即去做此事,做不成也无妨,估计也做不成,那就退而求其次,逼着他立即将姚襄的使节送到我这里来,只要他们立场一歪,便根本无法控制,不降也是降了。”刘乘继续来言。“至于官奴,右军将官奴托付给我,不是不能死,但我决不能轻易送他去死……反倒是戴河南你,既然亲身冒险走了一遭,反而已经豁出去了,我就不替你怜惜什么性命了。”
戴施和旁边的桓伊,还有立着的谢玄一起,极速思索起来。
而刘阿乘此时已经看向了地上被捆缚着的刘猗:“刘将军,你欠我两条命了,看得出来,你是个惜命的,但偏偏你既然敢来为伙伴收尸,又说明你不是畏死,只是惜命……现在有个机会,能救你们所有人,也能救我们中的不少人,你愿意不愿意配合?”
刘猗茫然看向身前之人。
“跟着戴河南回去,帮着河南取信周将军跟蒋先生,促成此事。”刘乘盯着对方继续言道。“你应该晓得,城里的缪将军还活着……若是此番咱们事成了,不光是荥阳那里的人还能活,他也可以活,反而是此事不能成,我固然要被耗在这里,可这座城又能在桓公迟早要来的大局下撑多久呢?你要为他的性命负责的,偏偏你又失了一次信誉,对不对?”
刘猗呼吸急促,艰难以对:“我现在晓得刘前军是真心想招降我们,也愿意助你们,却只怕瞒不过大将军!”
“大将军是谁?”刘乘诧异一时。
“蒋干。”
“你不需要瞒过他太多事情。”刘乘似笑非笑。“你只要坚持装作大索城确实已经丢了,剩下的全是你诚心诚意想救大家……蒋大将军便是猜到一些事情不妥当,可局势这么糟,只要能有一条看起来妥当的活路在前面,他其实也会认。因为他也只是想为大家谋一条活路,而且他对大局看得比你们更清楚,晓得从根本上你们原本就没有生理,只是你们这些人都是从邺城逃出来的,个个脑子都塞了门栓,之前没有那个力气说服谁罢了。”
话到这里,刘乘脸色一变:“赶紧回去,成败就在今晚上!明日他们晓得大索城还在,一切就都不作数了!”
后半夜的时候,戴施和刘猗气喘吁吁的来到荥阳,累的浑身如洗,乃是将刘乘新的条件说了一遍。
周成终于迟疑开口:“所以,他原本同意送王官奴过来,却被你戴河南临时制止了?”
“是。”戴施言辞干脆。“因为我晓得,你们根本没有把握将羌人的兵马引诱过来帮他吃下……你想想,如果王官奴来了,你们却没有做成这件事情,那该如何收场?但是我也没有把话说死,所以,还是我先回来为人质,咱们想法子先利用城内羌人使节,引诱羌人从水路来援,如果成了,再说王官奴,如果不成,则立即把城内羌人使节送过去……让刘詹事带人押送,我不走!”
周成无言以对,只能再去看蒋干。
而蒋干盯着这去而复返的两人看了半天,最终给出答复:“希望刘前军是个讲信誉的人!不要指望诈那位权参军了,他是个顶尖的聪明人,绝不会中计!直接送过去!”
“去将那位权参军拿下,送他去见他家氐人女婿。”周成倒是毫不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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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送闵既至龙城,斩于遏陉山。山左右七里草木悉枯,蝗虫大起,五月不雨,至于十二月。俊遣使者祀之,谥曰武悼天王,其日大雪。
——《汉晋春秋》习凿齿
太祖伐洛阳,止于大索城,城引水负山,立大栅高数丈重叠,坚不可摧。桓伊在军,献策烧山,将行,一无头金甲之士悬首于马下而夜入太祖之梦,血迹狰狞,身无完体。太祖知其冉闵也,盖城中其残部所据,欲庇之。乃笑曰:“好歹君自为之,吾何不可为?死者怨天,岂怨人乎?”翌日,纵火如常,大火滔天,竟不能入城,左右失色,太祖乃截断逃兵,使人诈报荥阳,言城已燃尽,荥阳内外,闵之残部,遥见火势通天,皆不能持,遂降。
——《搜神后记》齐陶潜增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