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伊见到权翼那一刻,只觉得自己整个人的认知都被刷新了。
原来城没破,但只要火烧起来,却可以当做已经破了来施压逼降……这一步倒也罢了,也还能理解。
关键是,原来有时候明明想招降,对面的人也想活命,却不能直接联通,反而需要层层叠叠设置条件以维持对方的心理平衡,才能达成协议;原来,有的人质被制止送过去这件事,也居然是有价值的。
甚至回想整个过程,所有试图一步就看到对应结果的尝试,从诈降到烧城到劝降,基本上全都失败了,但几乎每一个看起来失败的步骤,最后又都起效了。
“子良先生这是想通了?”
刘乘当然不知道桓伊产生醒悟智力加三,知道了现在也不会很在意,因为他看到送来的人是权翼那一刻,真的是喜出望外,在他看来,这可是比荥阳城还珍贵的东西,便立即不管不顾上去挽人家手。“不然以你的智略,怎么可能会被人轻易送到我这里来?”
“我便是神仙,也何曾想到你能用西府残兵与新兵三日内破了四城?昨夜看到火光时,我原本已经准备逃回去了,却又心存侥幸,担心一走反而是推了他们一把,最后便被人捆着送过来了。”权翼随着对方搀扶坐下,却又不禁摇头叹气。“来到这里,却才晓得,这最关键的大索城竟然是诈做已经下城,而你竟然能在一晚之内三番两次调整,将那些人趁机逼降而不让他们察觉……御龙,你真是有高祖之风。”
“怎么就高祖之风了?”刘乘大笑道。“这种小诈就称得上高祖之风了?子良先生,你心知肚明,这件事能成,最关键的不是我如何,而是周成那伙子人本跟你们滠头羌人不对付,偏偏姚襄当日许昌叛逆又发生在这些人眼皮子底下,所以他们分外抗拒你们,使你便是万般智谋,使姚襄数万之众就在身侧,也绝不与你们做勾连……不然,戴河南昨晚上就被你直接带着羌人勇士砍死在荥阳了。”
权翼愈发苦笑无语。
两人笑了片刻,各自安静下来,就在帐中相对而坐,过了好久,还是权翼开口:“御龙,能不能放我回去?”
“不可以。”刘乘立即摇头道。“如今这个局势,子良先生便是一开始来做使者,我都要迟疑是否扣住,何况是被俘虏?若是子良先生乐意,就随我中军而行;若是不乐意,可以先去寿春,阿蛇如今在那里,我让她看着你,若你敢走,就让她一刀捅死你……如何会放你走?”
权翼叹了口气,迟疑以对:“御龙强人所难,我家眷都在洛阳……”
“我先写信让姚襄将人送来,非只是子良先生家眷,滠头诸氐,都该过来。”刘乘肃然以对。“若姚景国不同意,也无妨……咱们心知肚明,这一遭后,滠头旧人能十里存三,都是走运了。届时覆巢之下,子良先生在洛阳与否,又对家眷有什么影响呢?反倒是留在我这里,先保你一人性命再说其他,才有后续可能。”
“你知道桓征西……”权翼无言以对之余试图揪住最后一根河畔稻草。
“我不知道,但我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肯定是关中遇到麻烦了。”刘乘双手一摊一收,用极具感染力的声音扬声而对。“说不得河东都开打了。但那又如何?子良先生,我明白告诉你,天底下没人比我更懂桓公!
“这是一位雄踞八州的超世之杰,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他的战略认知或许有点问题,那也只是囿于他的出身,但谁要是怀疑他的才能、性情,那就是以斗量海,以秤称山了。
“至于眼下局势,越是后方紧张,他越会坚定过来,而且打洛阳会打的更狠!你们且不要存任何侥幸之心!我要是姚襄,现在就跑!弃了洛阳往三晋之地跑,到了三晋,跟糊弄谢安西一般,也与并州牧张平做个知音,借道去陕北,在那里重新收拢羌胡盯着氐人后背,这样总还有一丝机会不说,关键是能有一个进退自如的战略优势。
“子良先生,留在这里,且等着比上次氐人来时更惨的情状去尽力收拾吧!到时候被弃掉的这些滠头人总要有人给他们说法……你们久历战乱,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吧?”
权翼认真听着,只低头待在那里,既不驳斥,也不表达认可。
“算了,我还是将你送到寿春去。”刘乘见状,直接回头,准备找人。
原本听得发呆的桓伊、谢玄二人赶紧上前。
“我还是留在这里吧。”权翼忽然从案下抽出一只手摆动了一下。“总要亲眼看着才行……你能不能把刚才这些话写在给大单于的信里?”
“这是自然,我现在就写。”刘乘心中大喜,晓得这一回是真有机会得到这位当世智谋之士,却赶紧回顾众人。“王官奴呢?喊他来誊信!”
十月中旬,随着北风渐起,黄河南岸的天气开始慢慢的转冷。
桓温还是没到,但刘乘的偏师却明显迅速打开了整个战场右翼的局势,随即,许昌诸将、刘乘的右翼偏师、逐渐进入降服姿态的周成部开始了一系列细密而又谨慎的调整。
只说刘乘的视角。
第一步,不是赶紧夺下荥阳,而是先告知周成方大索城尚在,但城内守军被火烤的已经快撑不住,然后让那个刘猗带人来代替缪嵩进入大索城,好让缪嵩那些人回到荥阳得喘息之机。
第二步,是交还之前厘城、陇城的尸首、俘虏,并馈赠一些后勤补给……刘阿乘甚至没忘记给阿蛇写信,让她多做三四千背包。
第三步,便是随着许昌诸将闻得此番讯息,开始不自觉北进,逼近轘辕关、占据京县,打通联络,刘乘立即要求刘猗退出要害大索城,转向他之前的屯驻地管子城而去,这才终于接手了这座要害城池,充当了他的新的核心军事据点。
之前还觉得能放火,现在山都烧干净了,那就更稳妥、更安全了。
而将大索城占定以后,才是劝说周成、蒋干,从荥阳离开,转移到之前刘乘军主动放弃的北面阳武、卷县一带,好让沈劲部入驻荥阳,直面汜水关。
并且一直到此时,刘乘才正式递交自己的政治许诺,允许他们进驻自己治下谯郡,并向桓温与建康方向申请对应的将军号与编制,然后免不了讨价还价,要求对方明确战兵和随军民夫的区别,确定员额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