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所谓最关键的地方了。
荥阳那里其实完全没得选了,但他们依旧心怀不安,因为一旦离开荥阳,就意味着全盘投降,失去最后一点议价能力,并且因为北面是慕容鲜卑,西面是刚刚相互背离的羌人,只能跟着对方一条道走到黑,所以天然有些迟疑。
王师内部也有异议,立下大功的戴施上蹿下跳,说什么去淮北的话这些河北人不适应,希望他们留在河南,这样等收复了洛阳,他这个河南尹就能……反正人活着总要有点奔头嘛,而且人家官职在这里,你不能不让人说话;
相对应的,毛穆之既然已经从南侧打通了道路,就立即派遣其次子毛球亲自过来,当面提出建议,说既然荥阳已经门户大开,道路又联通,那如果周成不识相,他可以凑一些兵马,交给陈祐、陈午二位将军,让他们带着五千人过来支援,武力夺下荥阳,继而叩关汜水,给姚襄上压力。
对此,刘乘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让毛球留在这里,说是要再考虑一下。
至于洛阳方向,姚襄则依旧隐藏在层层山脉与关卡之后,外面人根本不可能晓得里面的情况。
而这个时候,刘乘也隐约意识到问题所在,那就是事情走到这一步,接下来的最严肃的问题既不是内部的分歧,所有内部的分歧,以他如今的官职、表现已经足够压制下来;也不是周成的问题,周成已经没得选了,无外乎早一日晚一日;甚至不是大局问题,桓温肯定会来,现在没有动静,反而说明那边发了狠。
但是,这是在打仗,怎么可能没有考验?尤其是局势不停变化之下。
“这木栅太离谱了。”研究了一番大木栅竟然还埋了这么深,点着以后木栅根本倒不下来,与下一层木栅之间的距离又这么宽,只要中间没有刻意堆连燃火之物,真就是前军说的防火隔离带了。”
其余几人也都表示学到了。
“可惜没法学。”谢玄忍不住插嘴。“用这么好的木材做大栅,只有朝廷富有四海的时候能干,不说这个钱粮人力,只是这些木材,用来造船运粮都更合适。”
“可不是嘛。”桓伊难得附和对方。“只是不晓得邺城三台和广固城,又是个什么样子了,此生能否得见?”
谢玄见状,有意趁机多说几句,便立即来笑:“其实按照前军所言,慕容鲜卑盛极必衰于二十年内……不对,现在已经是十数年内了……到时候如果我们能够化淮南为熟地,经营淮北妥当,必然是有兵锋能及河北的,三台说不得便能一睹,以偿河畔虎啸之气,反倒是广固,那是北府方向,只怕有些难了。”
“真有那一日,带兵为帅臣者也一定是高门大户,十余年中,以我的出身经历,怕是连一郡之守,一军之将都难,又怎么敢奢望虎啸于河北呢?”桓伊嗤笑一声,摇头以对。
谢玄晓得对方还是有刺,登时有些尴尬,却不愿意与之计较,偏偏他是个好面子的,便只好回头去看其他人,准备找其他人一起继续这个话题。
然而,刘虎子性情沉稳,平素根本不掺和这种话题,王献之、桓不才、朱绰年纪更小,谢玄也不希望他们掺和这种争端,至于沈劲,让他插嘴说不得会扯开更大的尴尬,几位河北士人都在不停往返荥阳与此间,此时都不在,而刘乘本人更是望着南面黑漆漆的山面发呆。
最后,谢玄竟然只能看向了初来乍到,被刘乘称之为当世智者的权翼,便拱手来对:“权参军应该亲眼见过三台吧?”
“当然见过。”权翼原本也有些失神,闻言一笑,立即来答。“三台固然险要,但恕我直言,却未必是什么值得长久厮守的地方。”
“此言何意?”谢玄大为惊奇。
桓伊、刘虎子、沈劲等人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
“道理很简单。”权翼捻须笑道。“如果是原本以邺城为根据的势力,竟然沦落到需要守卫三台的地步,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而如果是新崛起的势力,占据了邺城以后,竟然还需要频繁长久守卫三台,那这个势力也不足以在河北立足的……在邺城这种河北中心地方建立这种军事防守上的要害,本身就很荒唐,只是用来防备兵变、政变倒也罢了。”
众人恍然。
谢玄兴趣大增,便赶紧追问:“那广固呢?”
“广固此时估计已经破了吧,还是能再撑几个月?”权翼依旧和气笑道。“本质上是一样的道理,只不过齐地远小于河北,广固对于齐地而言,能撑一年已经足够好了,确实可以作为齐地的腰胆……唯独守了一年都无援军,敌军也没有因为粮草不济而退,大势之下,也就是一座死城罢了。”
“果然……”谢玄连连颔首,似乎还要询问。
“子良先生。”也就是这个时候,之前一直没开口,只盯着南面黑漆山面的刘乘忽然回头,径直来问。“如果我们荥阳换防的时候,姚襄出主力来攻怎么办?”
所有人都措手不及,而权翼也明显一惊,继而尴尬苦笑起来:“前军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我怎么能为你讨论此事?”
“确实是我的错,不该让先生为难。”刘乘笑道。“唯独料敌从宽,便是他们不出来,我们也要计划周密,当做他要出来,以作防备的。所以……”
话到这里,刘乘四下看了一眼,认真来问:“谁去那边山坡上擓一筐子草木灰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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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权翼为使,正在军中,被缚而执往大索,太祖闻而大喜,顾左右曰:“今姚景国去一翼,而吾得一翼!”
——《新齐书》列传卷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