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集 模糊的目光(2 / 2)

那天傍晚,郑曜来送账本。他进了后堂,看见林义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冷茶。茶没有动过。

“林公,今天的账。”郑曜把账本放在桌上。

“你先坐。”林义说。

郑曜坐下。他看着林义的脸,觉得今天有些不对。林义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落在窗外。窗外天已经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林公,天黑了。”郑曜说。

林义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目光收回来。

“郑曜,我的眼睛,怕是快不行了。”

郑曜的身子僵住了。

“您说什么?”

“看不清了。账本上的字,看不见了。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雾。”林义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我想过了,从明天起,我口述,你记。会馆的账,会馆的人事,会馆的往来,我都记得。我一样一样说给你听。你要记全,不能漏。”

郑曜站起来,走到林义身边,蹲下去,仰着头看他。林义的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苍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抿得很紧。郑曜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林公,我们去请郎中。福州有好几个名医——”

“治过了。没用。”林义打断了他,“你听我说。明天开始,一天记一样。会馆的根基不能乱。向公留下的东西,不能丢。”

“林公——”

“你先听我说完。”林义的手抬起来,往下压了压,止住了郑曜的话,“会馆的账有七本。三本明的,四本暗的。明账在柜子里,暗账你去找陈元,他知道地方。联络暗号有五种,对应五条线。泉州一条,厦门一条,闽清一条,上海一条,琉球一条。每条线的接头地点和暗语,我慢慢说,你慢慢记。暗号三个月一换,换法写在我床头那个小匣子的夹层里。钥匙在陈铁生那里。藏东西的地方有三处,一处在会馆后院的老井说。”

郑曜听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

“别哭。哭没用。把该记的记下来,才是正事。”林义说。

他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郑曜的头。他的手掌贴在郑曜的头发上,停了一会儿。

“你是个好孩子。比我能干。陈元也是。忠武王也是。你们都要好好的。等有一天,琉球回来了,你们替我去首里城看看。看看那两尊石狮子还在不在。”

郑曜没有回答。他的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话。林义的手从他头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夜,郑曜没有睡。他坐在自己的屋里,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握着笔。他把明天要问的事,一件一件列出来。会馆的账目,人员的分工,联络的暗号,藏东西的地方。他列了满满一页纸,写完之后,又把纸烧了。有些东西,不该落在纸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听见隔壁传来声音。竹杖点地的声音,一步,一步,从林义的卧室走向后堂。那声音很慢,但没有停。

郑曜把笔放下,起身走到门口。他站在廊下,看着林义的背影缓缓消失在通往正堂的拐角处。阳光还没有出来,天是灰的。可林义走得很稳。像每一步都踩在他心里数过的地方。

郑曜跟了上去。

他跟在林义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他看着林义走到正堂,摸到供桌的位置,在向公和蔡大鼎的灵位前停下来。林义伸出手,在供桌上慢慢摸索。他的手指碰到了香炉,碰到了供果,碰到了灵位的底座。他把手按在向公的灵位上,停了一会儿。

“向公,我又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郑曜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听见林义在跟灵位说话。那些话很碎,像是在交代什么,又像是在闲聊。他听见林义说“陈铁生那背怕是难好了”,听见他说“忠武王这些天在收拾东西,我听见他在楼上走来走去”,听见他说“昨天那只猫又来了,在窗台上蹲了半天”。

然后他听见林义说了一句话。

“向公,我的眼睛看不见了。可我心里还有一双眼。你放心,该记的,我一样都不会忘。”

郑曜靠在墙上,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抖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林义从正堂里出来了。他走得很慢,竹杖在地上一点一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郑曜,你站在那儿做什么?”

郑曜抬起头。他站在廊下,离正堂门口还有几步远。可林义没有回头,他看不见,可他知道他站在那里。

“我——我来看看。”

“看什么?天还没亮,什么都看不见。”林义说,“回去吧。天亮了再来。”

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回后堂。郑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晨光从东边透出来,把院子照得灰蒙蒙的。石板地上的水渍泛着淡淡的光,像是什么人刚刚走过,留下了一串看不见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