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兵将领清点完伤亡,快步走到他身后。
“虞侯,清点过了。三千儿郎,如今可战者只剩一千余人。”
王保义沉默了片刻。
然后开口:“此刻若是白帝城内精锐齐出反扑山巅,我等恐有覆灭之危。”
“高彦俦若将城中所剩精兵全压上来,趁我军立足未稳强攻赤甲山,我们手里这一千多号人,扛不住一个时辰。”
亲兵将领安慰道:“虞侯多虑了。”
“高彦俦这老匹夫一生谨慎,心得很,万万不敢开城派兵出来与我等浪战。”
“他在夔门守了这些年,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王保义沉默了很久,最终开口时声音沉了下去:“不可不防。”
“你分出八百人来,去城东猪头铺山谷布下伏兵。”
亲兵将领愣住了:“我带走了八百人,虞侯怎么办?”
“这山上就剩两百人,怎么撑得住场面?蜀军若是真的冲上来……”
王保义抬手打断了他,“不打紧。两百人足矣,我等只要能把投石炮运作几座便可。”
“你速去。猪头铺那边若有蜀军出城,务必给我死死堵在山谷里,不让他们靠近赤甲山一步。”
亲兵将领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点起亲兵,八百人无声地隐入下山的道。
穿过烽燧,朝城东猪头铺方向疾行而去。
王保义独自站在敌楼前,山风灌进残破的寨墙,吹得他那面唐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了看山脚下那座孤城,又抬头望了望头顶那几座还能用的投石炮。
转身走向炮位,亲手开始调整炮架的角度。
江边水寨,两山失守的消息已如瘟疫般传遍了三峡水师。
百余艘蜀船挤在浮桥内侧,船上的士卒们挤在甲板上,仰头望着两岸崖上那些绛红旗帜。
有人面如死灰,有人喃喃自语,有人蹲在船舷边用袖子捂着脸闷声哭泣。
这三天,他们把江防守得滴水不漏,唐军的水师始终没能靠近浮桥一步。
可这一切努力全部化为了泡影。
唐军根本没从正面来。
他们把整座赤甲山和白盐山翻了个个儿,从天而降。
山没了,江防就是个笑话。
袁德宏站在一条大船的船头,看着满营惶惶的人心,看着那些连刀都握不稳的年轻士卒。
心里清楚得很,这一战已经没有悬念了。
但他不能退。
他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横刀,刀尖重重顿在船板上。
“儿郎们!山防虽失,江防犹在!”
“传我将令,各船船头朝北,尾朝南,横向排布,船链互锁,以船体为盾,定死江面!”
“集中所有火箭、火油、滚石,死守浮桥木栅!”
“弓弩手全部上船列阵,集中火力,死守浮桥关口,绝不让唐军船舰靠近一步!”
蜀军水兵们抬头望着船头那道挺立的身影。
然后,水兵们一个接一个地从甲板上爬起来,默默地走向各自的岗位。
缆绳被拉紧,船链被锁上,弓弩手上弦,火油罐被搬到船舷边。
袁德宏又亲自挑选了一批熟悉水性的死士。
他走到他们面前,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
“你们要潜入江中,反复巡查,防止唐军潜水凿桩断索。”
“这是最后一道锁江根基。你们若死了,袁某随后便来。”
死士们没有多言,只是朝袁德宏抱拳一礼,然后脱去甲胄,咬着短刀,一个接一个地无声滑入江水中。
白帝城楼内,节度判官罗济最后一次求见高彦俦。
他走进城楼时,高彦俦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份早已拟好的殉城遗表,笔墨已干。
罗济在案前撩袍跪倒,老泪纵横:“节帅!山防已失,江水难保。”
“浮桥一破,白帝城便是孤城。”
“我等已经尽力了,如今大势已去,再守下去,只会让满城将士白白送命。”
“节帅若肯开城,某愿亲赴唐营……”
他没有把话完,只是抬起头,望着高彦俦那张在烛火下明暗不定的脸。
然后重重叩首,额头贴地,久久没有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