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唐站在首船船头,横刀尚未入鞘。
上游方向,锁江浮桥的轮廓在江雾中渐渐清晰,那七条拦江铁索横贯江面。
他侧身对身旁的副将下令:“放快船,遣潜水健儿。”
“泅水抵近铁索锚固的崖根,把那些铁链给我一根根卸下来。”
数十条走舸快船从船队两侧无声滑出,每船载着数名只穿短褂、口衔利斧的潜水健儿。
他们无声地滑入冰冷的江水,朝两岸崖下铁索锚固的石孔游去。
崖根处早有蜀军死士在等候。
袁德宏挑选的这些熟悉水性的老卒,手里攥着短刀和长矛。
他们看见江面上那些潜行的水痕,没有呐喊,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当第一名唐军健儿从水中跃出时,蜀军死士便扑了上去。
刀锋相撞,血水瞬间染红了崖根处的江水。
双方在崖根展开了惨烈的绞杀。
唐军健儿试图攀上石台凿松铁索锚固的石孔,蜀军死士则死死守在石孔前,用身体挡住斧刃。
有人在湿滑的石台上摔倒被同伴拖回,有人被砍中手臂仍单手挥刀劈向铁索。
一名唐军老卒腹部中矛,肠子都拖在石阶上。
他硬是咬着牙往前爬了最后几步,用尽毕生力气将手中铁斧劈进石孔。
斧刃深深嵌进铁索与石的缝隙,他整个人伏在斧柄上,再也没有动弹。
另一侧崖下,几名蜀军死士被唐军健儿逼到石台边缘,身后便是湍急的江水。
为首什长回头望了一眼脚下的旋涡,没有犹豫,纵身一跃,扑向离他最近的唐军士卒。
二人双双坠入江中,消失在漩涡里。
浮桥上,袁德宏望着崖根处不断扩散的血水,眼眶通红,却始终没有下令增援。
他分不出更多人了。
鲍唐站在船头,看着江面上不断漂下来的尸体,有穿唐军短褂的,也有穿蜀军号衣的。
对峙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崖根处的喊杀声渐渐稀。
最后一名蜀军死士背靠着铁索锚固的石孔,身中数刀,仍拄着断矛不肯倒下,直到唐军斧手一斧劈断了石孔上的铁箍。
七条拦江铁索失去锚固,松弛垂,一根接一根沉入江水中,溅起七道沉闷的水花。
鲍唐抽出腰刀,刀尖指向前方那座再无铁索庇护的浮桥,厉声指挥:“全军压上!”
海鹘大船在前,斗舰列于两翼,整支船队如一面展开的铁扇,逆流而上。
浮桥上的蜀军弓弩手在连环船阵上拼命射出箭矢,浮桥堡寨里的投石炮同时开火,滚石与火箭铺天盖地地泼向江面。
前锋两艘走舸被密集的箭雨压得抬不起头,不得不暂时退回。
一名都头捂着中箭的手臂朝鲍唐喊道:“都监!蜀军火力太猛,船队展不开!”
袁德宏奔走于各寨之间,战袍被飞溅的碎木划破数处。
嗓子已经嘶哑得几乎喊不出声,但他仍在吼:“不要停!放箭!放箭!放滚石!”
他刚跑过一处垛口,身后几块巨石从赤甲山顶轰然砸,砸穿了浮桥上的木栅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