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朕乏了!【加更】(1 / 2)

高拱从内阁出来,他直接拐上了去乾清宫的甬道。

官靴踩在条石上,步子又快又重,带着一股子碾碎什么东西的狠劲。

袖中揣着三份东西。

一份是松江府递上来的民状汇总,六十三户百姓按了手印,字泣血。一份是海瑞的折子,里头把徐家名下的田产、铺面、盐引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最后一份是刑部的案宗抄本——徐家老二徐璠,强占民田三千余亩,逼死佃户两家五口。

这三样东西搁在一块儿,就是催命符。

他要亲手递到皇帝面前。

乾清宫外,值守的太监远瞧见一个绯袍官员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脸色铁青,帽翅都在抖。

“高阁老——”太监刚开口,就被那道逼人的气势堵了回去。

“禀报陛下,臣有急务面奏。”

太监哆嗦了一下,转身往里跑。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门开了。

刘顺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堆着笑,笑里带着三分为难:“高阁老,陛下方才歇下了,这……”

“事关国法。”高拱的嗓音硬邦邦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能等。”

刘顺的笑僵了一瞬。

他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大臣没见过。但高拱这种——不给台阶、不留余地、硬闯也要闯的主——满朝就这一个。

“……老奴去回禀。”

又等了半刻钟。

门终于全开了。

暖阁里头弥漫着一股子酒气混着龙涎香的味道,甜腻的,熏得人脑仁疼。朱载垕歪在御榻上,身上披着件半旧的鹅黄常服,衣襟都没系。头发散着,眼下乌青一片。

三十四岁的天子,看着倒像四十往上。

高拱跪下去,行了礼。

朱载垕没让他起来,半天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

带着困意,带着不耐烦。

高拱从袖中取出那三份东西,双手举过头顶。

“臣请陛下过目。松江府徐家侵占民田四千六百余亩,逼死人命五口,勾结地方官吏隐匿税赋——桩件件,证据确凿。”

刘顺上前接过,呈到御前。

朱载垕没翻。

那三份折子就摆在膝边,跟刚才那封信——徐阶的亲笔信——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朕知道了。”

高拱没动。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方才已有旨意,不许再查徐阶。”高拱的声腔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臣斗胆请问——徐家侵占的民田,还不还?被逼死的五条人命,算不算?一条鞭法在松江推不下去,这个账,记在谁头上?”

暖阁里安静了几息。

朱载垕的眉心拧了起来。

他烦。

真烦。

头还在疼,酒劲还没散透,昨晚上折腾了大半宿,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好不容易批了那道旨意,想着这事儿就此了结,能消停两天——结果高拱杀过来了。

“肃卿。”朱载垕的嗓子沙哑,“朕过了,徐阁老为两朝尽忠……”

“陛下。”高拱打断了他。

打断天子话。

这在任何时候都是大不敬。但高拱跪在那儿,头微抬起,下颌绷得死紧,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臣不是在议徐阶的功过。臣议的是国法。”

朱载垕的手指在膝头攥了一下。

“徐璠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刑部已定秋斩。这是陛下亲批的。”高拱的声腔一字一顿,“但徐家的产业不清退,松江的粮册就理不清。粮册理不清,一条鞭法就推不下去。推下去——”

他停了一下。

“内阁三个月的部署,全部作废。”

朱载垕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烦躁从骨头缝里往外涌。这个高拱——从裕王府的时候就这样,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教他读书的时候就是这副德行,错一个字都要揪着讲半天,从来不给面子。

那时候是师傅教学生。

现在呢?

现在是臣子逼君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