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盛夏分野(1 / 2)

三十日一大早,张秀芬把行李箱检查了三遍。

第一遍,是按她自己列的小纸条。

换洗衣服、牙刷牙膏、纸巾、乾净毛巾……

第二遍,是她把东西重新拿出来,又按照使用频率一层一层放回去。

最上面是那件被她熨了好几遍的白色衬衫。

张秀芬把衣领又捋了一下,像是怕行李箱合上之后,里面那一点点褶皱会影响儿子站到那些大人物面前的样子。

第三遍,则完全是出於一个母亲无法抑制的不放心。

她打开药袋,看了一眼退烧药、肠胃药,又把一小盒藿香正气液塞进夹层里。

江临站在客厅门口,看著她弯腰翻箱子的背影,没有出声催促。

客厅里的吊扇慢慢转著。

七月末的江城,空气里带著雨后没有散尽的潮气。窗台外的梧桐叶被晒得发亮,楼下传来卖菜小贩拉长的吆喝声,隱约还能听见哪个邻居家电视里早间新闻的声音。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到和他即將前往的地方,像是属於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张秀芬终於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又用手掌在箱面上按了按。

“身份证带了没有”

“带了。”

“手机充电器呢”

“带了。”

“大会那边有人接你吧”

“会务组发过消息。”

“到了酒店先给家里发个消息,別嫌麻烦。吃饭也別凑合,人家会议忙归忙,你自己得知道照顾自己。南京这几天热,別一出去就喝冰的,肠胃受不了。”

“嗯。”

江临点头。

张秀芬看了他一眼。

其实她还有很多话想说。

可这些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都被她咽了回去。

江临已经不是需要她每天催著吃饭的高三学生了。

他还是她的儿子。

却也已经成了她看不太懂的人。

张秀芬低头,把行李箱拉杆提起来,推到江临手边。

“路上注意安全。”

江临接过箱子。

“我走了。”

“到了记得发消息。”

“嗯。”

门关上之前,张秀芬还站在玄关里,扶著门框,目送他走进楼道。

老小区的楼道里有一种陈旧潮湿的气味。

最近雨比较多,二楼到三楼之间的墙皮起了几处鼓包,灰白色墙面上浮著浅浅的水印。

楼梯转角堆著邻居暂时没来得及扔掉的纸箱,上面印著某个电饭煲品牌的图案。

江临提著行李箱下楼。

他走到单元门口。

推开铁门的一瞬间,外面的阳光忽然亮堂起来。

江临刚迈出去,就看见蒋瑶从小区门口走进来。

她手里拎著一杯冰镇果茶,肩上背著一个白色帆布包,头髮简单扎起。

卸下高考的重压,她整个人透著属於准大学生的清爽与雀跃。

两人打了个照面,都停顿了一下。

蒋瑶的视线落在他手边的行李箱上,先开了口:“要出远门”

其实她知道他的行程,可真见到他拉著箱子站在楼下时,那种感觉又和看新闻完全不同。

“嗯,去趟南京。”江临停下脚步。

“去参加那个i大会”蒋瑶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一点。

可i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显得有些生涩。

毕竟那是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那里面会有很多院士、教授、海外名校学者。

是她从未涉足的领域。

而江临也不是去旁听,不是去见世面,而是以特殊的身份被邀请过去。

“对。”江临点点头,態度温和,却並没有顺著话题多做解释的意思。

场面短暂地安静下来。

远处有孩子踩著滑板车从楼道前衝过去,轮子碾过地上的积水,溅起一小片水花。

小区门口的保安坐在岗亭里翻报纸,电风扇对著他呼呼地吹。

梧桐树上的蝉声一阵高过一阵,把这短暂的沉默衬得格外清晰。

蒋瑶看著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感到有些失落。

收到清华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其实偷偷高兴了很久。

母亲拍照发亲戚群,父亲难得开了一瓶啤酒。

班主任给她打电话,说她没有辜负自己这些年的努力。

那些夸奖、祝福、羡慕,像盛夏里的焰火,短暂而明亮地照亮了她整个十八岁。

她也曾设想过开学之后的画面。

在未来的水木清华里,两人或许会在某个讲座上碰面,或许会在图书馆门口偶然遇见,还能像以前在小区里那样,討论一道题,聊一门课,偶尔开一两句玩笑。

至少在她最初的想像里,他们还是站在同一条路上的人。

只是一个跑得更快,一个跟得很吃力。

可此时此刻,站在这盛夏的阳光里,她才猛然醒悟。

同样的录取通知书,对她来说是十二年寒窗苦读的最高奖赏,是她从普通的人生轨跡里拼出来的一张入场券。

但对江临来说,那似乎只是一张顺手拿到的纸。

甚至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起点。

毕竟他甚至还没有踏入大学的校门,就已经走进了另一个更宏大更深奥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i,有她看不懂的前沿理论,有陶哲轩、丘成桐,有那些只在新闻和教材脚註里出现过的名字。

有她悄悄下载下来,却连摘要都读不顺的论文。

他们確实在这个夏天都考上了国內最好的大学。

但也正是在这个夏天,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拉远到了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光年之外。

蒋瑶原本还想问他要不要加入清华新生群。

想问他开学要不要一起从江城出发。

甚至想半开玩笑地说一句,以后去了清华,还请江同学多多关照。

可这些话在喉咙里卡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它们都太轻了。

於是她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笑容很克制,也很体面。

“那,祝你一路顺风。”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开学见。”

“谢谢,开学见。”

江临看著她,微微頷首,拖著行李箱,和她擦肩而过。

直到江临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蒋瑶才慢慢收回目光。

属於他们这一届高三生的夏天,在这一刻,大约的確是真正结束了。

……

列车启动。

窗外的江城在速度拉起之后迅速后退。

灰白色居民楼,城郊厂房,闪过的高架桥墩,河道边潮湿的芦苇,大片大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屋顶,全都被压缩成一道道连贯的线条。

江临把行李箱放好,坐到靠窗的位置。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打开电脑,连上手机热点,开始处理梁知夏发过来的日报。

低熵工坊最近几天的事务,比外界看到的更密集。

除了恆泰那边,还有几所高校实验室发来闭门交流申请,其中一家明確提出,希望低熵工坊能提供足端接触状態机的脱敏报告,用於非结构化地形机器人课程案例。

……

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列车缓缓驶入南京南站。

车窗外的站台在速度逐渐降低的过程中,从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线条,慢慢凝成了具体的人影、立柱、gg牌和拖著行李箱匆匆走过的旅客。

江临合上笔记本,装进背包,站起身。

列车门打开,热气扑面而来。

南京的夏天,比江城更闷更热。

空气像是刚从蒸笼里取出来,带著一种沉甸甸的湿热感,钻进领口,让人还没走几步,后背就开始发黏。

江临拖著行李箱走出车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大会会务组发来的消息。

【江临老师您好,接站志愿者已在南京南站北广场b2出口等候,手持第九届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蓝色接站牌,请您出站后联繫工作人员。】

江临看著江临老师四个字,微微一愣。

每一个称呼都像是从不同方向递过来的一枚標籤,试图把他固定在某个社会位置上。

让他有种割裂感。

不过他对称呼这东西一贯是不怎么在乎的。

顺著人流往出站口走。

南京南站的人流密度很高。

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滚轮声、孩子的哭闹声和手机外放的短视频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大型交通枢纽特有的喧囂。

身边大多是普通旅客。

带孩子来旅游的一家三口,父亲一手拖著箱子,一手抱著一个睡著的小女孩。

拎著电脑包、脚步匆忙的商务人士,一边走一边对著耳机说下午三点前必须把合同发出来。

也有几个明显同样是来参会的年轻人。

他们身上有一种很容易辨认的学术气质。

其中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低头看pdf。

他似乎正在和身边同伴討论什么,嘴里说到fite-stateverification的时候,余光扫过江临的脸,整个人忽然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