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日一大早,张秀芬把行李箱检查了三遍。
第一遍,是按她自己列的小纸条。
换洗衣服、牙刷牙膏、纸巾、乾净毛巾……
第二遍,是她把东西重新拿出来,又按照使用频率一层一层放回去。
最上面是那件被她熨了好几遍的白色衬衫。
张秀芬把衣领又捋了一下,像是怕行李箱合上之后,里面那一点点褶皱会影响儿子站到那些大人物面前的样子。
第三遍,则完全是出於一个母亲无法抑制的不放心。
她打开药袋,看了一眼退烧药、肠胃药,又把一小盒藿香正气液塞进夹层里。
江临站在客厅门口,看著她弯腰翻箱子的背影,没有出声催促。
客厅里的吊扇慢慢转著。
七月末的江城,空气里带著雨后没有散尽的潮气。窗台外的梧桐叶被晒得发亮,楼下传来卖菜小贩拉长的吆喝声,隱约还能听见哪个邻居家电视里早间新闻的声音。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到和他即將前往的地方,像是属於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张秀芬终於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又用手掌在箱面上按了按。
“身份证带了没有”
“带了。”
“手机充电器呢”
“带了。”
“大会那边有人接你吧”
“会务组发过消息。”
“到了酒店先给家里发个消息,別嫌麻烦。吃饭也別凑合,人家会议忙归忙,你自己得知道照顾自己。南京这几天热,別一出去就喝冰的,肠胃受不了。”
“嗯。”
江临点头。
张秀芬看了他一眼。
其实她还有很多话想说。
可这些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都被她咽了回去。
江临已经不是需要她每天催著吃饭的高三学生了。
他还是她的儿子。
却也已经成了她看不太懂的人。
张秀芬低头,把行李箱拉杆提起来,推到江临手边。
“路上注意安全。”
江临接过箱子。
“我走了。”
“到了记得发消息。”
“嗯。”
门关上之前,张秀芬还站在玄关里,扶著门框,目送他走进楼道。
老小区的楼道里有一种陈旧潮湿的气味。
最近雨比较多,二楼到三楼之间的墙皮起了几处鼓包,灰白色墙面上浮著浅浅的水印。
楼梯转角堆著邻居暂时没来得及扔掉的纸箱,上面印著某个电饭煲品牌的图案。
江临提著行李箱下楼。
他走到单元门口。
推开铁门的一瞬间,外面的阳光忽然亮堂起来。
江临刚迈出去,就看见蒋瑶从小区门口走进来。
她手里拎著一杯冰镇果茶,肩上背著一个白色帆布包,头髮简单扎起。
卸下高考的重压,她整个人透著属於准大学生的清爽与雀跃。
两人打了个照面,都停顿了一下。
蒋瑶的视线落在他手边的行李箱上,先开了口:“要出远门”
其实她知道他的行程,可真见到他拉著箱子站在楼下时,那种感觉又和看新闻完全不同。
“嗯,去趟南京。”江临停下脚步。
“去参加那个i大会”蒋瑶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一点。
可i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显得有些生涩。
毕竟那是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那里面会有很多院士、教授、海外名校学者。
是她从未涉足的领域。
而江临也不是去旁听,不是去见世面,而是以特殊的身份被邀请过去。
“对。”江临点点头,態度温和,却並没有顺著话题多做解释的意思。
场面短暂地安静下来。
远处有孩子踩著滑板车从楼道前衝过去,轮子碾过地上的积水,溅起一小片水花。
小区门口的保安坐在岗亭里翻报纸,电风扇对著他呼呼地吹。
梧桐树上的蝉声一阵高过一阵,把这短暂的沉默衬得格外清晰。
蒋瑶看著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感到有些失落。
收到清华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其实偷偷高兴了很久。
母亲拍照发亲戚群,父亲难得开了一瓶啤酒。
班主任给她打电话,说她没有辜负自己这些年的努力。
那些夸奖、祝福、羡慕,像盛夏里的焰火,短暂而明亮地照亮了她整个十八岁。
她也曾设想过开学之后的画面。
在未来的水木清华里,两人或许会在某个讲座上碰面,或许会在图书馆门口偶然遇见,还能像以前在小区里那样,討论一道题,聊一门课,偶尔开一两句玩笑。
至少在她最初的想像里,他们还是站在同一条路上的人。
只是一个跑得更快,一个跟得很吃力。
可此时此刻,站在这盛夏的阳光里,她才猛然醒悟。
同样的录取通知书,对她来说是十二年寒窗苦读的最高奖赏,是她从普通的人生轨跡里拼出来的一张入场券。
但对江临来说,那似乎只是一张顺手拿到的纸。
甚至不算真正意义上的起点。
毕竟他甚至还没有踏入大学的校门,就已经走进了另一个更宏大更深奥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有i,有她看不懂的前沿理论,有陶哲轩、丘成桐,有那些只在新闻和教材脚註里出现过的名字。
有她悄悄下载下来,却连摘要都读不顺的论文。
他们確实在这个夏天都考上了国內最好的大学。
但也正是在这个夏天,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拉远到了普通人难以企及的光年之外。
蒋瑶原本还想问他要不要加入清华新生群。
想问他开学要不要一起从江城出发。
甚至想半开玩笑地说一句,以后去了清华,还请江同学多多关照。
可这些话在喉咙里卡住了。
她忽然意识到,它们都太轻了。
於是她最后只是笑了一下。
笑容很克制,也很体面。
“那,祝你一路顺风。”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开学见。”
“谢谢,开学见。”
江临看著她,微微頷首,拖著行李箱,和她擦肩而过。
直到江临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蒋瑶才慢慢收回目光。
属於他们这一届高三生的夏天,在这一刻,大约的確是真正结束了。
……
列车启动。
窗外的江城在速度拉起之后迅速后退。
灰白色居民楼,城郊厂房,闪过的高架桥墩,河道边潮湿的芦苇,大片大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屋顶,全都被压缩成一道道连贯的线条。
江临把行李箱放好,坐到靠窗的位置。
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打开电脑,连上手机热点,开始处理梁知夏发过来的日报。
低熵工坊最近几天的事务,比外界看到的更密集。
除了恆泰那边,还有几所高校实验室发来闭门交流申请,其中一家明確提出,希望低熵工坊能提供足端接触状態机的脱敏报告,用於非结构化地形机器人课程案例。
……
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列车缓缓驶入南京南站。
车窗外的站台在速度逐渐降低的过程中,从一片模糊的灰白色线条,慢慢凝成了具体的人影、立柱、gg牌和拖著行李箱匆匆走过的旅客。
江临合上笔记本,装进背包,站起身。
列车门打开,热气扑面而来。
南京的夏天,比江城更闷更热。
空气像是刚从蒸笼里取出来,带著一种沉甸甸的湿热感,钻进领口,让人还没走几步,后背就开始发黏。
江临拖著行李箱走出车厢。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大会会务组发来的消息。
【江临老师您好,接站志愿者已在南京南站北广场b2出口等候,手持第九届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蓝色接站牌,请您出站后联繫工作人员。】
江临看著江临老师四个字,微微一愣。
每一个称呼都像是从不同方向递过来的一枚標籤,试图把他固定在某个社会位置上。
让他有种割裂感。
不过他对称呼这东西一贯是不怎么在乎的。
顺著人流往出站口走。
南京南站的人流密度很高。
广播声、脚步声、行李箱滚轮声、孩子的哭闹声和手机外放的短视频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大型交通枢纽特有的喧囂。
身边大多是普通旅客。
带孩子来旅游的一家三口,父亲一手拖著箱子,一手抱著一个睡著的小女孩。
拎著电脑包、脚步匆忙的商务人士,一边走一边对著耳机说下午三点前必须把合同发出来。
也有几个明显同样是来参会的年轻人。
他们身上有一种很容易辨认的学术气质。
其中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低头看pdf。
他似乎正在和身边同伴討论什么,嘴里说到fite-stateverification的时候,余光扫过江临的脸,整个人忽然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