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
视线落在江临身上。
短短半秒之后,那种確认感从他眼底浮了出来。
男生下意识推了推眼镜,脚步慢了半拍。
江临没有停。
男生也没有立刻出声。
直到江临走远,身后才传来压得很低的一句。
“那个是不是……”
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
“好像是江临。”
……
江临穿过出站闸机,走向b2出口。
北广场上人更多。
烈日被站前广场巨大的棚顶削弱了一些,但热浪依旧从水泥地面反上来,像一层看不见的潮水。
计程车排队区前站著长长一列人,网约车上客点不断有人低头看车牌,远处有志愿者举著不同会议、夏令营和旅行团的接站牌。
一个穿著大会志愿者蓝色马甲的女生站在出口外。
她手里举著蓝白色接站牌。
江临朝她走过去。
女生原本正在低头看手机上的接站名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她的眼睛明显睁大了一瞬。
“江,江临老师”
声音里带著无法完全压住的卡顿。
好吧,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时,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彆扭。
可会务组名单上就是这么写的。
江临点头。
“你好,我是江临。”
女生胸前掛著蓝底志愿者证,右下角压著东南大学的校徽。
姓名:唐悦。
东南大学数学系,硕士研究生。
唐悦显然提前做过功课,也显然没有完全做好心理准备。
毕竟在网络、论文首页、i报告截图和新闻照片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人,突然拖著一个普通黑色行李箱,站在她面前,这件事多少有点失真。
照片里已经很年轻了。
真人站在面前时,那种年龄感却更加直接。
不是少年天才被报导时常见的那种经过包装后的年轻,而是模样还没有完全脱离高中生气息的十八岁。
肩线清瘦,行李箱普通,背包侧袋里还插著一瓶矿泉水。
不过唐悦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连忙伸手想接他的行李箱。
“江老师,我帮您拿吧。车在那边,咱们住的紫金山庄就是本届大会的主会场,组委会统一安排入住。您下午两点半之后隨时可以去大堂报到处领材料,今天是报到日,没有统一的集体活动,您累的话可以直接休息。”
“不用麻烦,我自己拿就好了。”
江临把行李箱轻轻往身侧带了一下。
唐悦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尷尬地收了回去。
“好的好的。”
她立刻切换成工作状態,带著江临往停车点走。
一路上,唐悦明显很想说点什么。
她想问tilej论文里的边界状態压缩是不是真的可以推广到更高维构造。
想问他在i报告最后提到的pfr和arton,到底是不是已经有了完整路线。
但她最后一句都没问。
因为会务组培训时反覆强调过,不要追问嘉宾私人行程,不要打探未公开安排,不要製造额外社交负担。
尤其是江临。
组委会內部对这个名字的备註,比其他参会者多出一行红字。
【请严格按照普通受邀参会者流程接待,不做额外宣传,不提前泄露任何未公开日程。】
车是一辆黑色商务车。
司机帮忙打开后备箱,江临把行李箱放进去,坐进后排。
车门关上。
城市的热浪被空调声隔在外面。
车辆驶离南京南站,进入高架。
窗外的楼宇、绿化带、指示牌和远处隱约起伏的城市轮廓不断向后退去。
唐悦坐在副驾驶,低头核对接待表。
她儘量让自己表现得专业一点,却还是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江临没有看手机,也没有闭目养神。
他只是望著窗外。
神情很安静。
不像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格会议的年轻人,没有明显的兴奋,也没有被关注后的紧张,更没有那种刻意压著的骄傲。
他安静得像是正从一个问题过渡到另一个问题。
唐悦忽然想起导师说过的话。
“真正做出东西的人,到了会场反而不一定兴奋。因为別人看见的是结果,他脑子里还压著一堆没解决的问题。”
当时她並不完全理解。
现在似乎懂了一点。
车辆下高架,驶入一条树影浓密的陵园路。
道路两旁的悬铃木枝椏交叠,成排的蓝白色道旗从枝叶间垂下来,左侧印著丘成桐数学科学中心与东南大学的联合標识,右侧是大会的中英双语全称。
第九届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
the9thternationalngressofcheseatheatis.
旗帜沉在闷热的空气里,只有边角被穿堂风掀动一小截。
这不是公眾视野里最热闹的场面。
没有红毯,没有粉丝,没有闪光灯。
但对於数学界来说,这些道旗意味著另一种秩序。
意味著全球华人数学家在南京匯聚。
意味著报告厅、分会场、闭门討论、茶歇间的隨口一问,都可能成为未来几年某个方向的隱形分水岭。
车辆缓缓驶入南京紫金山庄。
唐悦回头。
“江老师,到了。您先办理入住,下午我再带您去会场报到。”
“好。”
江临下车,取出行李箱。
作为本届大会的核心接待酒店紫金山庄,此时的大堂里已经能看见许多在论文首页、会议海报和学术新闻里出现过的名字。
报到台的背景板上,大会会徽与东南大学校徽並排陈列。
旋转门外,穿著白衬衫的工作人员正在引导车辆。
门內的冷气和谈话声一起涌出来,在大理石地面上缓缓流动。
休息区的沙发上,前台旁,签到台附近,隨处可见三两成群的学者。
有人用普通话交谈。
有人说粤语。
有人说带著明显北美口音的英语。
有人夹杂著法语、德语和英文数学术语。
江临拖著行李箱,踏入旋转门。
就在他进入大堂的那一刻,前台旁边一个正在和同行说话的中年学者忽然停住。
他的目光落在江临脸上。
很快,又有第二个人好奇地看了过去。
第三个人。
第四个人。
……
江临提著行李箱走到大厅一侧专门设立的大会报到台。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他本人,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名单。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职业微笑也出现了很轻微的停顿。
隨后恢復正常。
“江临老师,欢迎参会。”
江临把身份证递过去。
“谢谢。”
工作人员核对信息后,递出房卡、分早中晚餐的餐券,还有一个厚实的蓝白帆布资料袋。
袋身印著大会会徽与承办方落款,里面装著合订本会议日程手册、参会出行指南、上下两册的参会论文摘要集、两包备用医用口罩,最底下压著一支印著大会標识的黑色按动签字笔。
资料袋最上面,放著一条藏蓝色掛绳的胸牌。
江临拿起胸牌。
透明卡套里是白底卡片,左上角印著本届大会的几何形会徽,姓名栏用加粗宋体印著:江临jiangl
下方是稍小一號的衬线字体。
vitedpartit?受邀参会者
卡片最底端还有一行极淡的防偽底纹,是本届大会的专属设计。
“江老师,电梯在这边。”
唐悦在旁低声提醒。
江临点头,拖著行李箱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刚好有两位学者出来。
其中一人看见江临,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但他最终只是微笑著点头,没有说话。
江临回以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抵达十七楼。
提示音响起。
门开了。
走廊安静,地毯柔软,尽头的窗户外是一片被夏日阳光照得发白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