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地上魂核虽小,但数量奇多,那飞剑也吃得酣畅,剑身清辉盈盈,在吞噬中又涨大了一圈,那道潺潺溪水粗壮许多,在村中肆意奔流。
没了那恶彘,四周完好的村子如抹布般被掀开揉皱,露出本来模样——断壁残垣,蒿草及腰,那堆得高高的柴火变作了根根人骨,大锅底部的淡黄的烈焰,变得油绿瘮人。
宋去忧环顾四周,村中再无半只恶彘残存,遍地碎玉已被飞剑吃得乾乾净净。
那飞剑犹不满足,又贴著地面来回巡了两趟,確认再无遗漏,这才拖著一道胖了一圈的水光,慢吞吞钻回剑匣,发出一声饱嗝似的嗡鸣。
宋去忧拍了拍剑匣,沿著来路折返。
回到梅山地界,並未直接回山,而是继续向东来到一坊市。
坊市入口隱在两道矮岭之间,密密麻麻的木楼覆盖整片山岭。
那坊市依山而建,木楼层层叠叠,檐角掛著惨绿的灯火,將整片山岭映得幽幽发亮。
入口处立著一座歪斜的木牌坊,上书“勤骨坊”三个字,笔画潦草,却又蕴含意境,特別是那勤字,被附近懂书法的,称作一笔八仙,关刀勾足……
宋去忧沿著石阶往上走,两侧摆满了地摊,卖的东西千奇百怪。
有卖骨器的,簪子,盘子,吃饭的碗筷,油润泛白都是白骨所做;有卖纸衣的,一个枯瘦老嫗坐在摊后,手里还拿著剪刀,现裁现卖,纸衣上满是花花绿绿的纹样;还有卖“阳间味”的,一个陶罐,揭开盖子,里头飘出饭菜香气,是红烧肉的味道……
宋去忧越过地摊,沿著石阶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片空地以及一栋三层木楼,那木楼檐下掛著一块歪匾,上书“功曹司”三个褪色金字。
这里便是阴司设在勤骨坊的办事衙门,专管悬赏发放、魂核回收之类的杂务。
推门进去,堂內阴冷昏暗,几个小鬼拿著抹布將屋內擦得鋥亮。
柜檯后头坐著一个瘦高鬼差,官袍洗得发白,正认真整理帐簿。
堂內那瘦高鬼差抬头瞥了一眼,见是宋去忧,颇为熟稔地放下手中帐簿,从成山帐簿中抽出一册子:“宋先生来了,这回又是来领悬赏的”
宋去忧走到柜檯前,从袖中摸出那枚拳头大的墨绿魂核,搁在檯面上。
那瘦高鬼差瞳孔猛地一缩,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不得了,不得了,这么大的魂核,那恶鬼想来定吃了不少游魂……”
鬼差从柜檯下,拿出一透明镜片,对著墨绿魂核仔细瞧看,看著魂核內映出的披甲恶彘模样。
“这是……血狱里逃出来的”鬼差放下镜片。
他翻开一本厚重的簿子,手指顺著名录往下划,停在了一行硃砂批註上。
“庚字第三號逃犯,血狱恶彘,已吞阴司衙役五名、桃村游魂一百二十三口。悬赏二十年寿丹。”
瘦高鬼差念完这一行,打了个勾,嘖嘖嘆道:
“不愧是梅姑娘介绍过来的,本事就是高,鬼差办不了的鬼,这都能斩了。”
他放下簿子,转身从身后的铁柜里取出一个乌木匣子,匣盖推开,里头整整齐齐码著琥珀色的寿丹。
鬼差小心翼翼地数了二十枚,推与宋去忧继续道:“这魂核宋先生打算如何处理阴司这边十五枚寿丹。”
宋去忧摇头道:“这魂核在下另有他用,暂不卖了。”
鬼差將魂核推回,继续道:“宋先生本事高强,有没有兴趣接一单大悬赏的活儿”
宋去忧眉头微挑,没有立刻应答。
那瘦高鬼差见他不动声色,便从柜檯下又抽出一本薄册,封皮是暗红色的,边角已被翻得卷了毛边。
他压低声音道:“这单悬赏掛了三个月,赏格是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顿了顿,又加了一根。
“六十枚整寿丹。”
宋去忧目光微凝。六十枚整寿丹,足够一个游魂攒上几辈子了。
“什么悬赏”
鬼差左右看了一眼,堂內那几个擦地的小鬼早已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他將那红皮册子推到宋去忧面前,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硃砂小字。
“勤骨坊北边有个尸魔林,不知何时进来个天不收,地不管的魔魂吞尸精,阴司本不想管此邪祟,但上那尸魔林採药的游魂常被其迷惑,坏了富鬼的生意,坊间富鬼便上了些贡丹,求著阴司发了个悬赏。”
宋去忧眉头微挑,眯著眼看那瘦高鬼差道:“书中言那精怪只要直呼其名便会遁去,怎会值六十年寿丹悬赏”
“宋先生也说是书中言,书中言不能尽信不是。
遇到这类精怪,的確要直呼其名,但喊得是其真名,魔魂吞尸精只是此类妖怪的统称罢了。
那魔魂吞尸精本身道行不算高深,但难就难在不知它真名。
不过这类精怪棲身之处,定是有其真名相关之物的,可前面几个接悬赏的人皆被迷惑,至今一个没回来。”
宋去忧沉吟片刻,还未开口。
那鬼差再次开口道:“这悬赏只需宋先生进那尸魔林,弄清那魔魂吞尸精真名便可,並不需要打杀,就算被迷惑了,待那魔魂吞尸精玩累了自会放了魂魄,毕竟都是死过的人了,也没有精气让她吸……”
“既如此,在下抽个时间去尸魔林看看。”
……
宋去忧收了寿丹走出功曹司,打算前往坊市的药店买一株归元参,將九霄剑诀只差临门一脚的精之花修出来。
待他消失在功曹司门口,一袭絳裙的梅映雪从功曹司后院走出。
梅映雪並未出声,只是静静望著宋去忧消失的方向。
那瘦高鬼差见她出来,连忙从柜檯后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在下已按姑娘吩咐,让宋先生接了那悬赏。”
梅映雪微微頷首,眼神追思,口唇喃喃道:“宋去忧啊宋去忧,你是真入了轮迴,还是假死脱身。”
……
出了功曹司,沿石阶而下,穿过坊市熙攘的鬼群,便遇到一家药铺。
那铺子门面不大,檐下掛著一串晒乾的何首乌,藤茎蜷曲如鬼爪,在阴风中轻轻摇晃。
跨门进去,一股呛人的药味扑面而来,苦中带腥,腥中又夹著腐霉味。
柜檯后头坐著一个独眼老鬼,脸上沟壑,仅剩的那只眼睛浑浊发黄,正用一桿小铜秤称著一撮暗红色的粉末。
“客官要什么阴间草,阳间药,小店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