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主事站在锅边,脸色白得像刚从米袋里挖出来。
西粥棚外的人越来越多。
有灾民,有看热闹的城外百姓,还有两个远远站着的都察院差役。
户部的人最怕什么?
不是骂。
是当众算账。
骂声能说是民愤被挑拨。
可账一旦算开了,锅、米、柴、灰都在眼前,谁也不能把一锅稀粥骂成浓粥。
我看向马主事。
“马主事,你是户部的人。你来说,三石米有多少?”
马主事额头冒汗。
“三石米,自然是三石米。”
“能熬多少粥?”
“这要看锅大小、水量、米质……”
“别说虚的。”
我指着眼前的锅。
“就这样的锅,三石米,一日三锅,供一百三十二人。能不能让人吃饱?”
马主事犹豫了一下。
“赈灾粥棚,本就不是让灾民饱食,只为暂续性命。”
这话说得太户部了。
连饿都饿得有规矩。
我点头。
“好。暂续性命。那这锅粥,能续几条命?”
马主事答不上来。
我转头问煮粥的老汉。
那老汉头发花白,身上满是烟灰,手里还攥着木勺,吓得不敢抬头。
“你每日熬几锅?”
老汉嘴唇哆嗦。
“三……三锅。”
我看着他。
“想好了再说。”
老汉扑通跪下。
“大人饶命,小的只是烧火的。”
“我没问你是谁,我问你熬几锅。”
老汉抬头看了马主事一眼。
马主事立刻沉声道:“照实说。”
这三个字听着像让他说实话。
其实像让他想清楚,谁能让他活不到明日。
我走到老汉面前,蹲下身。
“你今日若说假话,户部未必能保你一辈子。你今日若说真话,我至少能把你名字写进案卷里。案卷在,杀你的人就要多想一想。”
老汉眼眶一下红了。
他抖着声音道:“一锅。”
人群里嗡的一声。
马主事脸色骤变。
我问:“每日一锅?”
老汉咬牙点头。
“多数时候一锅。人多的时候,半锅旧米多兑水。主事说,账上写三锅,不能真熬三锅。真熬了,米不够。”
我问:“米去哪儿了?”
老汉低头。
“小的不知道。夜里有车来,有车走。小的只管烧火。”
我看向马主事。
“马主事听见了?”
马主事立刻道:“一名烧火老卒,怎可凭口供定户部账册?沈大人,他或许受人指使,故意攀咬。”
我点头。
“有理。”
马主事刚要松气。
我又说:“所以不只问人。”
我走到柴堆前。
“看柴。”
阿六抱着名册跟过来,小声问:“公子,柴也会说话?”
“比人会说。”
我指着柴堆。
“户部账上,西粥棚每日三锅,三十日,柴火支用一共七担。昨日郑侍郎说,地方乡绅多有捐柴,所以官账柴火少些。”
马主事立刻接话。
“正是。”
我看着他。
“那捐柴呢?”
马主事一滞。
“乡绅捐柴,未必都记在官账。”
“我没问记账。”
我弯腰捡起一根湿柴。
“我问柴在哪儿。”
他不说话了。
我把湿柴往地上一扔。
“熬粥要烧火。烧火就要有柴。柴不管是官买的,还是乡绅捐的,只要进了灶,就会变成灰。”
我走到三口灶边,蹲下,用木棍拨了拨灶膛。
灶灰薄得可怜。
第一口灶有灰。
第二口灶灰很少。
第三口灶里干干净净,连像样的炭渣都没有。
我问老汉:“第三口锅多久没用?”
老汉低声道:“七八日了。”
“为何不用?”
“没米。”
人群又乱了一下。
我抬手压住。
“别乱,乱了就不用查了。”
这话比差役吼有用。
灾民们居然真安静了些。
我站起身,看向马主事。
“马主事,户部账上每日三锅。可这第三口灶七八日没灰。难道户部的粥,是冷锅熬的?”
阿六没忍住,噗嗤一声。
随即又死死捂住嘴。
马主事脸色青白交错。
“或许是轮换锅灶。”
“好。”
我指向第二口灶。
“第二口灶灰也少。锅底米垢浅,新洗痕重,最多三五日用过。你再告诉我,轮到哪口锅去了?”
马主事不答。
我又拿起那根湿柴。
“这柴是湿的。湿柴火慢,烟大,熬一锅粥比干柴多耗一倍不止。若按户部账上每日三锅,这点柴连五日都撑不过去。可账上写西粥棚已开三十日。”
我停了一下,声音放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