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一锅粥,熬不出三千人(1 / 2)

马主事站在锅边,脸色白得像刚从米袋里挖出来。

西粥棚外的人越来越多。

有灾民,有看热闹的城外百姓,还有两个远远站着的都察院差役。

户部的人最怕什么?

不是骂。

是当众算账。

骂声能说是民愤被挑拨。

可账一旦算开了,锅、米、柴、灰都在眼前,谁也不能把一锅稀粥骂成浓粥。

我看向马主事。

“马主事,你是户部的人。你来说,三石米有多少?”

马主事额头冒汗。

“三石米,自然是三石米。”

“能熬多少粥?”

“这要看锅大小、水量、米质……”

“别说虚的。”

我指着眼前的锅。

“就这样的锅,三石米,一日三锅,供一百三十二人。能不能让人吃饱?”

马主事犹豫了一下。

“赈灾粥棚,本就不是让灾民饱食,只为暂续性命。”

这话说得太户部了。

连饿都饿得有规矩。

我点头。

“好。暂续性命。那这锅粥,能续几条命?”

马主事答不上来。

我转头问煮粥的老汉。

那老汉头发花白,身上满是烟灰,手里还攥着木勺,吓得不敢抬头。

“你每日熬几锅?”

老汉嘴唇哆嗦。

“三……三锅。”

我看着他。

“想好了再说。”

老汉扑通跪下。

“大人饶命,小的只是烧火的。”

“我没问你是谁,我问你熬几锅。”

老汉抬头看了马主事一眼。

马主事立刻沉声道:“照实说。”

这三个字听着像让他说实话。

其实像让他想清楚,谁能让他活不到明日。

我走到老汉面前,蹲下身。

“你今日若说假话,户部未必能保你一辈子。你今日若说真话,我至少能把你名字写进案卷里。案卷在,杀你的人就要多想一想。”

老汉眼眶一下红了。

他抖着声音道:“一锅。”

人群里嗡的一声。

马主事脸色骤变。

我问:“每日一锅?”

老汉咬牙点头。

“多数时候一锅。人多的时候,半锅旧米多兑水。主事说,账上写三锅,不能真熬三锅。真熬了,米不够。”

我问:“米去哪儿了?”

老汉低头。

“小的不知道。夜里有车来,有车走。小的只管烧火。”

我看向马主事。

“马主事听见了?”

马主事立刻道:“一名烧火老卒,怎可凭口供定户部账册?沈大人,他或许受人指使,故意攀咬。”

我点头。

“有理。”

马主事刚要松气。

我又说:“所以不只问人。”

我走到柴堆前。

“看柴。”

阿六抱着名册跟过来,小声问:“公子,柴也会说话?”

“比人会说。”

我指着柴堆。

“户部账上,西粥棚每日三锅,三十日,柴火支用一共七担。昨日郑侍郎说,地方乡绅多有捐柴,所以官账柴火少些。”

马主事立刻接话。

“正是。”

我看着他。

“那捐柴呢?”

马主事一滞。

“乡绅捐柴,未必都记在官账。”

“我没问记账。”

我弯腰捡起一根湿柴。

“我问柴在哪儿。”

他不说话了。

我把湿柴往地上一扔。

“熬粥要烧火。烧火就要有柴。柴不管是官买的,还是乡绅捐的,只要进了灶,就会变成灰。”

我走到三口灶边,蹲下,用木棍拨了拨灶膛。

灶灰薄得可怜。

第一口灶有灰。

第二口灶灰很少。

第三口灶里干干净净,连像样的炭渣都没有。

我问老汉:“第三口锅多久没用?”

老汉低声道:“七八日了。”

“为何不用?”

“没米。”

人群又乱了一下。

我抬手压住。

“别乱,乱了就不用查了。”

这话比差役吼有用。

灾民们居然真安静了些。

我站起身,看向马主事。

“马主事,户部账上每日三锅。可这第三口灶七八日没灰。难道户部的粥,是冷锅熬的?”

阿六没忍住,噗嗤一声。

随即又死死捂住嘴。

马主事脸色青白交错。

“或许是轮换锅灶。”

“好。”

我指向第二口灶。

“第二口灶灰也少。锅底米垢浅,新洗痕重,最多三五日用过。你再告诉我,轮到哪口锅去了?”

马主事不答。

我又拿起那根湿柴。

“这柴是湿的。湿柴火慢,烟大,熬一锅粥比干柴多耗一倍不止。若按户部账上每日三锅,这点柴连五日都撑不过去。可账上写西粥棚已开三十日。”

我停了一下,声音放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