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一锅粥,熬不出三千人(2 / 2)

“米不够,柴不够,锅没用,灰没有。”

“马主事,你们户部这三十日,拿什么熬粥?”

周围死静。

只有锅里的水还在咕嘟。

那声音很轻,却像在替我问第二遍。

拿什么熬粥?

马主事额头的汗终于落下来。

他还想撑。

“沈大人,这些只是现场粗看,未必能证明户部账假。柴火可另处堆放,米粮可分批运来,锅灶也可换用。”

我笑了。

“可以。”

马主事一怔。

我说:“那就请马主事把另处柴堆、分批米粮、换用锅灶的记录拿出来。”

马主事不说话。

“没有?”

他还是不说。

我点头。

“阿六,记。”

阿六立刻写。

我一边说,他一边记。

“西粥棚账称每日三锅,实查第三灶七八日未用,第二灶灰薄,柴堆湿腐,难支三十日;米袋旧印与户部账册西义仓不符,疑出清和义仓;今日名册一百三十二人,棚外无名灾民六十余,持柳沟村死者木牌者两户。粥棚烧火老卒供称,多数日只熬一锅。”

阿六写到最后,手都快抖成筛子。

“公子,这……这能写吗?”

“写都写了。”

“万一户部不认呢?”

我看向马主事。

“户部认不认,是户部的事。灶灰认。”

马主事脸色难看。

他终于压低声音道:“沈大人,何必把事做绝?江北赈灾账牵涉甚广,户部不是不让你查,只是不想让灾民被人利用。你今日在粥棚当众封证,若民心被挑起来,谁担这个责?”

又来了。

民心。

他们最会拿民心吓人。

饿着灾民的时候,不说民心。

挡着粥棚的时候,不说民心。

等我要查账了,民心就突然金贵起来。

我也压低声音。

“马主事,民心不是我挑起来的,是你们熬出来的。”

马主事嘴角一抽。

我转身对灾民道:“今日临时登记者,先领半碗粥。老人、幼童、病者先领。谁抢,谁闹,谁往后排。木牌、户籍、亲属照登记,之后都察院会复核。若有人冒领,我抓。若有人真没领到赈粮,我也抓。”

有人问:“抓谁?”

我看向马主事。

“谁吞了,就抓谁。”

人群里不知道谁先低低叫了一声好。

很快,声音压下去。

他们不敢大喊。

但那点压着的声音,比大喊更重。

方陈氏抱着孩子,朝我跪下。

我让阿六扶她起来。

阿六扶人的时候,自己鼻子也有点红,嘴里还嘀咕:“别跪别跪,我们公子现在穷得很,跪了也没银子赏。”

方陈氏愣了一下,竟然哭着笑了。

这笑很轻。

轻得像快断掉。

却比刚才那锅粥热。

粥棚暂时稳住以后,我命都察院差役留下看守封条。

燕小乙靠在一旁,低声道:“你今日把户部脸撕了。”

我说:“没有。”

他看我。

“这还没有?”

“我只是掀了一角。”

燕小乙沉默片刻。

“那你最好快点把整张脸撕下来。不然他们会先把你脸撕了。”

这话不中听。

但很有道理。

回城路上,阿六抱着那几份名册、木牌拓影、米袋封皮,像抱着祖宗牌位。

我看他一路僵着,忍不住道:“放松些。”

阿六哭丧着脸。

“公子,这些东西丢了,咱们是不是都得死?”

“差不多。”

他抱得更紧了。

“那小的放松不了。”

马车进城时,天已经擦黑。

城门口有几个灾民被拦在外头,守门兵正在查牌。一个老人站在风里,手里攥着木牌,像攥着最后一点活路。

我放下车帘。

今日这一场,只是开头。

死人领粮,活人无名,清和义仓,湿柴稀粥。

每一件看似小。

合起来,就是一张吃人的嘴。

而现在,我刚把手伸进它嘴里。

回到承平坊时,我本以为至少能喝口热茶。

结果刚进门,阿六就僵在门口。

我抬头一看。

院中站着一行人。

红箱子又多了两只。

一个穿礼部官服的中年男子站在廊下,面容清瘦,左手搭在袖中,右手捧着一卷婚服尺寸册。

他见我回来,笑着行礼。

“沈大人。”

我看着他,心里已经猜到是谁。

他笑得很客气。

客气得像郑怀恩的远房亲戚。

“下官礼部仪正周显,奉礼部之命,来为沈大人试大婚礼服。”

阿六手里的名册差点掉地上。

我面上不动。

“今日天晚,明日如何?”

周显笑意不改。

“婚期只剩八日,误不得。”

他身后两个绣娘已经捧起大红礼服。

袖口窄得刺眼。

周显看着我,声音温和。

“还请沈大人除去外袍。”

我袖中的短刃贴着腕骨,冷得像刚从雪里拔出来。

户部的账还没查完。

礼部的手,已经摸到我的袖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