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袖口像审案(1 / 2)

周显说完“请沈大人除去外袍”之后,院子里安静得很不吉利。

我站在门槛前,袖中短刃贴着腕骨。

冷。

比西粥棚的雾还冷。

阿六抱着那堆名册、木牌拓影和米袋封皮,脸色已经白成了户部誊抄册。他看看我,又看看周显,嘴唇动了几下,没敢说话。

这小子平日里嘴碎,一到真要命的时候,反倒知道闭嘴。

这很好。

因为他现在只要喊一句“公子,刀”,我就可以直接省去洞房夜,提前进刑部大牢了。

周显站在廊下,礼部官服穿得很整齐。

衣领平,袖口净,连腰间玉佩都垂得端端正正。

他身后两个绣娘捧着大红礼服,另一名青衣书办抱着尺寸册,低眉顺眼,左手里拿着一卷软尺。

那软尺垂在他指间。

像一条等着钻进我袖口的蛇。

我看着周显,笑了笑。

“周大人来得巧。”

周显也笑。

“婚期只剩八日,下官不敢耽误。”

“我刚从城外粥棚回来,身上泥灰重,怕污了礼服。”

“礼服只是试身,不穿足礼。若有污损,礼部自会更换。”

说得很周全。

周全到半点退路都不给。

我又道:“天色已晚。”

“正因天色已晚,才更该尽快。”周显语气温和,“大婚礼服不同寻常,肩、腰、袖、腕,皆需合礼。尤其沈大人要入宫谢恩,衣冠不可有半分差错。”

他说到“袖、腕”两个字时,语气没有变。

可我听出来了。

他不是来量礼服。

他是来量我的命。

我袖中这把“归鞘”,原本是进京弑君的刀。

如今我没杀成皇帝,反倒要穿着礼服进宫拜他,再娶他的女儿。

这刀若在大婚前被礼部量出来,事情就简单了。

我不是准驸马。

我是刺客。

而且是奉旨查案、住承平坊、十日后入宫谢恩的刺客。

满朝文武会很高兴。

他们终于有了一个不用看账本也能弄死我的理由。

我看向阿六。

阿六懂了半点,又没完全懂。

我说:“把西粥棚封证先送书房。”

阿六愣了一下。

周显立刻看了过来。

“沈大人刚从西粥棚回来?”

“是。”

“可是户部赈灾案?”

“周大人消息也灵。”

周显笑道:“礼部虽不管钱粮,但朝中大事,总要略知一二。”

这话听着没毛病。

礼部不管钱粮,却管婚仪、名分、祭祀、户籍礼册。

有时候,一张礼册比一袋银子更能让死人活过来。

我把手伸向阿六怀里的封证木匣。

阿六抱得太紧,差点没撒手。

我低声道:“松。”

他这才松了一点。

我接过木匣时,袖口自然垂下。

短刃就在袖中。

我借着转身的动作,用木匣挡住周显视线,右手拇指在腕下暗扣上一顶。

“归鞘”无声滑出,落进我掌心。

刀身很薄,也很冷。

这一瞬间,我后背绷得像弓弦。

若周显身边那个青衣书办抬头看一眼,若绣娘往前半步,若阿六这个时候打个喷嚏,我都会很麻烦。

好在燕小乙站了出来。

他站得很随意,像嫌院里风大,往我身旁挪了半步。

就半步。

可这半步正好挡住了青衣书办的视线。

我把木匣打开一线,将短刃贴着米袋封皮下方滑进去,再把封证纸压上。

盒盖合住。

短刃离身。

我心里反倒更不安了。

一个拿刀的人,被迫把刀放进证物匣里,这感觉就像在狼窝门口脱鞋。

很有礼貌。

也很蠢。

但没办法。

周显今日要看的就是袖口。

让他看。

我转身,把木匣递给阿六。

“送进书房,放在案上,不许离眼。”

阿六这次终于懂了。

他抱住木匣,眼睛瞪得圆圆的。

“是。”

我又补了一句:“摔了,我把你卖给礼部做绣娘。”

阿六差点哭出来。

“公子,小的手稳得很。”

他说完,抱着木匣往书房挪。

没错,是挪。

一步一挪,像怀里抱着皇帝脑袋。

周显看着木匣,笑问:“沈大人查案辛苦,连回府都带着案证?”

“没法子。”我笑道,“户部的账太干净,我只好带些脏东西回来。”

周显眼神微微一动。

他没有接这句话,只抬手示意绣娘上前。

“大人,请。”

我除去外袍。

外袍一脱,腕下顿时空了。

短刃不在身上,我反而觉得手臂轻得不习惯。

青衣书办上前,展开软尺。

他一直低着头,动作很稳。

软尺从肩头落下,量到臂长,又往袖口方向走。

我看着他露出的半张侧脸。

很普通。

普通得像京城里随处可见的文书小吏。

可他左眉边缘,似乎有一点淡淡的痣。

太淡。

若不是我刚听方小根他娘说过“左眉有痣”,我未必会留意。

我没有立刻开口。

有些鱼,刚浮头时不能急着撒网。

周显看着绣娘替我披上大红礼服。

礼服料子极好,压在肩上很沉。

红色从眼前铺开,我忽然有点恍惚。

这喜服若穿在别人身上,大概是风光。

穿在我身上,像一层好看的封条。

周显绕着我走了一圈。

“沈大人身量清瘦,礼服肩处要收半寸。”

绣娘点头记下。

青衣书办则拿着软尺靠近我左腕。

“袖口需再量。”

他说话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被人记住。

我把手抬起。

他指尖刚碰到我袖口,我忽然问:“周大人。”

周显看我。

“沈大人?”

我看着青衣书办手中的软尺。

“大梁驸马大婚礼制里,可有单独验腕这一条?”

周显笑道:“入宫谢恩,衣冠需整。袖口过宽,有失礼仪。”

“只是有失礼仪?”

“自然。”

我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