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礼部怕我袖里藏刀。”
院中再次一静。
阿六在书房门口差点一头撞上柱子。
燕小乙终于抬了抬眼皮。
周显的笑停了一瞬,很快恢复。
“沈大人说笑了。驸马入宫谢恩,怎会藏刀?”
我也笑。
“周大人说得对。我也觉得不会。既然不会,为何袖口要窄到连一封折子都藏不下?”
周显道:“这是礼部规制。”
“哪一朝哪一条?”
周显眼神淡了一点。
“礼制繁杂,沈大人未必熟悉。”
我点头。
“所以我才问。烦请周大人把那条规制写下来,签押留档。日后若有人问起,为何沈安大婚礼服袖口异于旧例,我也好说,这是礼部规制,不是周大人专门照顾。”
周显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不说话就是答案。
若真有旧例,他早该拿出来压我。
没有。
或者说,有人让他把我的袖口改窄,却不想留下痕迹。
青衣书办还捏着软尺。
我低头看他。
“还量吗?”
他指尖微微一紧。
很细微。
可我看见了。
周显笑了笑。
“沈大人多心了。礼部只是照章办事。”
“那就照章。”我说,“章在哪里?”
周显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
他身后的绣娘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院子里红箱子一只只摆着,喜庆得很。
可这场面怎么看,都像堂审。
只不过审案的不是三司,是一只袖口。
周显沉默片刻,道:“沈大人若不放心,下官明日将礼部婚仪旧档送来。”
“明日?”
“今日天晚。”
我笑了。
“周大人方才不是说,婚期只剩八日,误不得?”
周显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片刻后,他缓缓道:“那便今晚回去取。”
我还没说话,门外忽然传来秋棠的声音。
“不必取了。”
众人齐齐回头。
秋棠站在院门外,身后跟着两名公主府女官。
她手里捧着一卷朱封册子。
夜色里,她神情平静,声音也不高。
可她一来,院里那点礼部的气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压了下去。
周显皱眉。
“秋棠姑娘?”
秋棠行了一礼。
“周大人。殿下听闻礼部夜入承平坊,为驸马试服,特命奴婢来送公主府复核册。”
周显道:“礼部掌婚仪,试服本是本分。”
秋棠看着他。
“公主府掌殿下礼服。驸马与公主大婚,礼服相配,袖口、玉带、合卺衣纹,皆需两府同核。”
周显脸色沉了些。
“这是殿下的意思?”
秋棠把朱封册子展开。
“这是殿下手令。”
周显不能不接。
他接过看了一眼,表情终于变得不好看。
我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萧令仪来得很及时。
及时得像她早知道礼部今晚会来。
秋棠看向我,目光落在我的袖口上。
她什么也没问。
但那眼神很清楚。
刀呢?
我也什么都没说。
因为这个问题,暂时不适合当着礼部回答。
秋棠淡淡道:“殿下说,沈大人今日查粥棚辛苦,身上尘重,喜服试到这里便可。余下袖口细处,明日由礼部与公主府同核。”
周显握着手令,沉默片刻。
“既是殿下之意,下官自当遵从。”
他说完,示意绣娘收服。
青衣书办低头上前,替我取下礼服。
他的动作依旧很稳。
软尺收回袖中时,我看见他袖边有一点青布磨痕。
很细。
和燕小乙从粥棚外扯下来的那截青布,针脚相似。
我垂下眼。
很好。
礼部今晚来得不只是时候。
还来得很熟。
周显告辞时,依旧客气。
“沈大人,明日下官再来。”
我笑道:“周大人辛苦。”
他看了我一眼。
“不辛苦。大婚是国礼,不能有失。”
我点头。
“查案也是奉旨,也不能有失。”
两句话落在院里。
谁都没有再笑。
等礼部的人出了门,我立刻看向书房。
阿六抱着木匣站在门后,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走过去,打开木匣。
短刃还在。
压在米袋封皮下,安静得像一条装死的鱼。
我重新把“归鞘”收回袖中。
刀贴回腕骨那一刻,我才觉得自己像重新长回了一只手。
秋棠站在廊下,看着我。
“殿下说,沈大人若连刀都藏不好,就不要带进洞房。”
我动作一顿。
阿六立刻低头看地。
燕小乙直接转身看天。
我咳了一声。
“殿下还说什么?”
秋棠道:“殿下还说,礼部周显,不可信。”
我看着院门方向。
“我知道。”
“不止周显。”秋棠看着我,“他身边那个青衣书办,名叫杜衡,三日前刚调入礼部仪制房。”
我眼神一凝。
三日前。
钱荣刚死,户部案刚起,婚期刚提前。
这个时间太巧了。
秋棠继续道:“殿下让奴婢问沈大人一句。”
“什么?”
“城外西粥棚,那个左眉有痣的青布先生,是不是也姓杜?”
我没答。
因为有些答案不用说出口。
礼部的人,刚从粥棚回来。
现在又来量我的袖子。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条线。
一头牵着灾民。
一头牵着我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