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袖口像审案(2 / 2)

“我还以为礼部怕我袖里藏刀。”

院中再次一静。

阿六在书房门口差点一头撞上柱子。

燕小乙终于抬了抬眼皮。

周显的笑停了一瞬,很快恢复。

“沈大人说笑了。驸马入宫谢恩,怎会藏刀?”

我也笑。

“周大人说得对。我也觉得不会。既然不会,为何袖口要窄到连一封折子都藏不下?”

周显道:“这是礼部规制。”

“哪一朝哪一条?”

周显眼神淡了一点。

“礼制繁杂,沈大人未必熟悉。”

我点头。

“所以我才问。烦请周大人把那条规制写下来,签押留档。日后若有人问起,为何沈安大婚礼服袖口异于旧例,我也好说,这是礼部规制,不是周大人专门照顾。”

周显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不说话就是答案。

若真有旧例,他早该拿出来压我。

没有。

或者说,有人让他把我的袖口改窄,却不想留下痕迹。

青衣书办还捏着软尺。

我低头看他。

“还量吗?”

他指尖微微一紧。

很细微。

可我看见了。

周显笑了笑。

“沈大人多心了。礼部只是照章办事。”

“那就照章。”我说,“章在哪里?”

周显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

他身后的绣娘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院子里红箱子一只只摆着,喜庆得很。

可这场面怎么看,都像堂审。

只不过审案的不是三司,是一只袖口。

周显沉默片刻,道:“沈大人若不放心,下官明日将礼部婚仪旧档送来。”

“明日?”

“今日天晚。”

我笑了。

“周大人方才不是说,婚期只剩八日,误不得?”

周显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片刻后,他缓缓道:“那便今晚回去取。”

我还没说话,门外忽然传来秋棠的声音。

“不必取了。”

众人齐齐回头。

秋棠站在院门外,身后跟着两名公主府女官。

她手里捧着一卷朱封册子。

夜色里,她神情平静,声音也不高。

可她一来,院里那点礼部的气势,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压了下去。

周显皱眉。

“秋棠姑娘?”

秋棠行了一礼。

“周大人。殿下听闻礼部夜入承平坊,为驸马试服,特命奴婢来送公主府复核册。”

周显道:“礼部掌婚仪,试服本是本分。”

秋棠看着他。

“公主府掌殿下礼服。驸马与公主大婚,礼服相配,袖口、玉带、合卺衣纹,皆需两府同核。”

周显脸色沉了些。

“这是殿下的意思?”

秋棠把朱封册子展开。

“这是殿下手令。”

周显不能不接。

他接过看了一眼,表情终于变得不好看。

我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萧令仪来得很及时。

及时得像她早知道礼部今晚会来。

秋棠看向我,目光落在我的袖口上。

她什么也没问。

但那眼神很清楚。

刀呢?

我也什么都没说。

因为这个问题,暂时不适合当着礼部回答。

秋棠淡淡道:“殿下说,沈大人今日查粥棚辛苦,身上尘重,喜服试到这里便可。余下袖口细处,明日由礼部与公主府同核。”

周显握着手令,沉默片刻。

“既是殿下之意,下官自当遵从。”

他说完,示意绣娘收服。

青衣书办低头上前,替我取下礼服。

他的动作依旧很稳。

软尺收回袖中时,我看见他袖边有一点青布磨痕。

很细。

和燕小乙从粥棚外扯下来的那截青布,针脚相似。

我垂下眼。

很好。

礼部今晚来得不只是时候。

还来得很熟。

周显告辞时,依旧客气。

“沈大人,明日下官再来。”

我笑道:“周大人辛苦。”

他看了我一眼。

“不辛苦。大婚是国礼,不能有失。”

我点头。

“查案也是奉旨,也不能有失。”

两句话落在院里。

谁都没有再笑。

等礼部的人出了门,我立刻看向书房。

阿六抱着木匣站在门后,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走过去,打开木匣。

短刃还在。

压在米袋封皮下,安静得像一条装死的鱼。

我重新把“归鞘”收回袖中。

刀贴回腕骨那一刻,我才觉得自己像重新长回了一只手。

秋棠站在廊下,看着我。

“殿下说,沈大人若连刀都藏不好,就不要带进洞房。”

我动作一顿。

阿六立刻低头看地。

燕小乙直接转身看天。

我咳了一声。

“殿下还说什么?”

秋棠道:“殿下还说,礼部周显,不可信。”

我看着院门方向。

“我知道。”

“不止周显。”秋棠看着我,“他身边那个青衣书办,名叫杜衡,三日前刚调入礼部仪制房。”

我眼神一凝。

三日前。

钱荣刚死,户部案刚起,婚期刚提前。

这个时间太巧了。

秋棠继续道:“殿下让奴婢问沈大人一句。”

“什么?”

“城外西粥棚,那个左眉有痣的青布先生,是不是也姓杜?”

我没答。

因为有些答案不用说出口。

礼部的人,刚从粥棚回来。

现在又来量我的袖子。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条线。

一头牵着灾民。

一头牵着我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