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理查德这次是真的震惊了,他上下打量着朝阳,知道朝阳是赤狐妖,但不知道她的实际年龄竟比阿海还大:“什么情况?详细说说。”
朝阳似乎并不介意谈起这段过往,她的语气甚至带着一种陈述公事般的干脆:“我是同济堂建立的第六年,自己找上门投奔的。”
她开始叙述,眼神略显悠远:“那时,我已独自修行近二百年,可惜资质驽钝,在尝试冲击化形关口时出了大岔子,元气大伤,当时听说京城新建了一座‘同济堂’,堂主立下规矩,不论人妖仙魔,但凡伤病,有求生之志,皆可前来求治,我走投无路,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了。”
她嘴角牵起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我当时想的很简单:没有灵石珍宝支付诊金,但若能以在堂中做工换取救治,便是再好不过,于是,我向父亲表明了来意。”
“父亲……敖别堂主亲自为我诊治,之后安排我住下,每日亲自调配汤药,甚至耗费自身灵力为我稳定妖丹,他让我做的工,也极其简单,只是每日看看账目,核对些简单的进出记录。”
她的语速平稳,但理查德能感觉到,那段记忆对她而言并非全然平淡。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父亲的药很有效,加上堂内环境安宁,我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快很多,更重要的是……”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那段时间,我生活在同济堂,每天能看到父亲为了救治各种伤患忙碌,能看到天资聪颖的大哥百忙之中见缝插针地打坐修行,能看到二哥和大姐虽然年纪比我小很多,却已经能独当一面,大家虽然忙碌,却有一种……奇特的、温暖的氛围。”
朝阳的目光落在窗外,声音低了一些:“我忽然发现,当我的伤一天天好起来,我想到的并不是终于可以离开,而是一阵没来的心慌和不知所措,我开始害怕伤好那天,害怕离开同济堂,回到山野。”
“于是,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我开始偷偷倒掉一部分汤药,或者假装伤势反复,成天躺在床上,起初只是拖延,后来……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是真不舒服,还是单纯不想‘好起来’,父亲被我吓坏了,那段时间急得团团转,眼睛都红了好几次,背着我偷偷掉眼泪——是大哥后来告诉我的。”
理查德想象着那个画面,心中又是酸涩又是莫名有些想笑。
“最后当然是瞒不住了。”朝阳收回目光,看向理查德,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被大哥拎到父亲面前,我把什么都说了,说我伤快好了,说我害怕离开,说我不想走。”
她顿了顿,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然后我就成了老四,后来,他特意为我炼制了辅助化形的丹药,我这才成功化形成如今的模样,不过我资质实在平庸,又荒废了那些年,真正的修为在同龄妖修中不值一提,所以主要负责内务,很少外出。”
故事讲完了,朝阳恢复了她一贯的样子,仿佛刚才那段带着软弱与依赖的过往只是幻听:“所以你无需顾虑我心中所思所想,父亲和同济堂对我恩重如山,我已决定用此生回报,其中自然包括辅佐你,新堂主,理查德。”
她的表态清晰而坚定,然而,理查德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语中细微的区别。
理查德心中一动,一个答案浮上心头,他看着朝阳,忽然转变了话题,语气探究:“朝阳,你只说阿海和同济堂对你恩重如山,你决定回报,但之前我与霞衣谈心时,她可是对同济堂的信条理念大谈特谈,视之为毕生准则——所以……”
她没有提信念,没有提认同,没有提那套救人的哲学。
他故意停顿,冰蓝色的眼睛谨慎地注视着朝阳。
朝阳显然没料到理查德会在此刻突然将话题引向这个方向,她脸上的冷静表情出现裂痕,眼神闪动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帘,避开了理查德的直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半晌,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理查德的心情变得有些微妙,他没想到,这位对同济堂事务尽心竭力的总管,这位阿海亲自收养的“四女儿”,内心竟然并不完全认同阿海那套信念。
“我大概明白了。”理查德缓缓说道,声音平和,不带指责,只有理解:“其他的孩子,卓雷、启砺、坤仪、云会、霞衣……他们都是在懵懂时被阿海收养,接受他的教导,而你……。”
“你来到同济堂时,灵智已然成熟,独自摸爬滚打了近两百年,早已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和看待世界的方式,阿海对你的恩情是救治与收留,但他的教导对你的影响,或许十分有限?
朝阳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理查德忽然觉得,他或许开始理解,为何在涉及白珠治疗、涉及阿海过去某些隐秘行为时,朝阳的反应总是那般复杂。